从李清秋睁眼开始，他继续等待，大概过去一个时辰。“呼——”李清秋吐出一口浊气，他的气力不再增长，已经达到充沛的地步。他现在可以确定，【百炼魔体】真的起到了效果，他拿自己跟元礼比...清霄山巅，云气翻涌如沸，却无雨落。天光被撕开一道裂口，银白剑气自裂口中垂落，宛如天河倒悬，直贯镇邪塔第七层。塔身幽暗，刻满禁制符文，此刻正嗡嗡震颤，仿佛不堪重负。山君猴妖被三十六道玄铁锁链穿骨缚魂，钉在塔心青铜柱上，胸口两处剑伤犹未愈合，一前一后，皆是夺魂飞剑所留——剑尖入肉三分，剑气却已深入识海，绞碎其大半妖丹脉络。它双目赤红未褪，獠牙外露，喉间咯咯作响，似在吞咽逆血，又似在咀嚼不甘。“咳……清霄门……不过尔尔……”它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锈铁，“你们……拦得住今日……拦不住明日……山君不死……万灵不宁……”话音未落，一道青影自塔顶飘然而下，足尖点在锁链之上，竟未引动一丝禁制波动。来者正是云彩，素白广袖垂落，袖口绣着一线金纹，乃真君候选之标。她手中并无剑，只指尖凝着一点幽蓝星火，缓缓靠近猴妖眉心。那火苗微弱，却令整座镇邪塔第七层温度骤降，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凝滞不动。“山君？”云彩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你身上有山君血脉，却无山君之格。山君守山，护灵脉，镇地煞；而你——”她指尖星火忽地暴涨，化作一只寸许小虎虚影，跃上猴妖额头，“滥杀凡禽，吸食幼鹿精魄，屠尽凤霞山三十里内所有灵狐巢穴……这叫守山？”猴妖浑身一僵，瞳孔骤缩：“你……如何得知？！”“你闯山时，袖角沾了凤霞山特有的‘寒苔’，脚踝缠着三缕狐尾毛——其中一根还带着未散的怨念。”云彩指尖轻点，小虎虚影张口一吸，猴妖额角顿时迸出一缕灰雾，雾中显出影像：月夜林间，它挥棒砸碎一座狐穴，幼狐惨鸣未绝，已被妖气绞成血雾，它仰头吞下，喉结滚动，眼中泛起餍足红光。影像一闪即逝。云彩收回手指，星火熄灭，塔内寒意稍退。“你不是白煞妖猴，但你拜的‘山君’，是假神。是有人借你之手，在清霄山附近布‘蚀灵阵眼’，以生灵怨气喂养阵基。凤霞山狐族，只是第一环。”猴妖呼吸一窒，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云彩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侧首道：“你若愿说，我可替你斩断蚀灵阵反噬之苦，留你一缕残魂，转世为人。若不愿……”她抬手，掌心浮起一枚青玉符，“此乃‘锁魄印’，七日之内，你每说一句谎，识海便裂一道缝。七日后，魂飞魄散，连轮回路都寻不到。”塔外风声忽起，卷着枯叶撞向塔门。云彩未回头，只听一声轻笑从门外传来：“师妹好手段，连蚀灵阵都看出来了。”季崖缓步而入，腰间悬着一把无鞘长剑，剑身黯淡，却有细密裂痕蜿蜒如脉络——那是他昨夜硬接山君猴妖一棒所留。他目光扫过猴妖，又落回云彩背影，语气平静：“魏天雄刚传讯，东麓十里外，发现三处新掘地穴，穴壁刻有与镇邪塔底层禁制同源的蚀纹。薛金带人去了，暂未动手。”云彩颔首：“果然不止一头。”“还有更糟的。”季崖压低声音，“姜照夏与许凝昨夜潜入黑沼泽，带回一截腐骨。骨上残留气息……与山君猴妖同源，却更古老，更……浑浊。”云彩眸色一沉。她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白煞妖猴只是刀，而执刀之人，已在暗处磨了太久的刃。此时，塔外忽有弟子高声禀报：“禀真君候选、季崖师兄！凌霄院急召！门主有请！”云彩与季崖对视一眼，同时掠出塔门。足下剑光未起，两人身影已化作两道流光，撕裂山间薄雾，直射凌霄院。凌霄院内，白御天立于长阶尽头，身后是整面山壁凿就的巨大星图，图上星辰明灭不定，其中二十七颗主星正泛着不祥的灰芒。他身旁站着柴锦成，面色凝重；再旁是刚刚赶至的薛金，肩头尚沾着黑沼泽的泥腥气；李鸯手持一卷泛黄竹简，指尖微微发白；陆青则闭目静立，掌心托着一枚龟甲，甲上裂纹纵横，如蛛网密布。“来了。”白御天未回头，目光仍锁在星图之上，“方才星图异动，二十七处灵脉节点同时晦暗——与凤霞山、黑沼泽、青冥涧三地位置完全重合。”云彩踏阶而上，衣袂翻飞：“门主，山君猴妖已招认，蚀灵阵确在布设，但阵眼并非死物，而是活祭。”“活祭？”薛金皱眉，“何人可为活祭？”“非人。”云彩指尖划过星图，一道蓝光自她指尖迸出，精准点中其中一颗灰星，“是灵兽。凤霞山狐族、黑沼泽玄鳞鳄、青冥涧云翼鹤……皆为清霄山千年灵脉伴生之灵。它们血脉中蕴有地脉共鸣之力，一旦被炼为阵眼，整座太昆山岭灵机将渐次枯竭，最终化为死地。”柴锦成倒吸一口冷气：“那岂非……比古神分身之祸更甚？！”“不错。”白御天终于转身，面容沉静如古井，“古神分身是天外劫数，而蚀灵阵，是人为之毒。它不毁山门，却断根基；不杀弟子，却绝未来。若任其成阵，百年之后，清霄门纵有千名灵识境，亦再无一人可破养元境桎梏——因天地灵气，已先被抽干。”院中一时寂静。唯有星图上灰星明灭，如垂死者的心跳。李鸯忽然开口，声音微颤：“门主，竹简所载……蚀灵阵若成，需九十九处阵眼。如今只现三处……余下九十六处，可能早已埋下，只待一个引子，便全盘激活。”陆青睁开眼，龟甲上裂纹陡然扩增：“我卜得一卦——‘阴蚀九曜，阳溃太昆’。引子……就在近日。”话音未落，一道刺目金光自天际劈落，不偏不倚，正中凌霄院门前那株千年紫檀树。树干无声焦黑，枝叶瞬间化为飞灰，唯余一截漆黑树桩，桩面赫然浮现一道血符——形如扭曲山岳，符中隐有猿啸之声。众人齐齐变色。云彩一步踏前，指尖剑气凝而不发：“这是……催阵符？”“不。”白御天弯腰，拾起一片未燃尽的焦叶，叶脉竟自行游走，拼成三个古篆——“癸未日”。柴锦成失声道：“明日就是癸未日！”“不是明日。”白御天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蚀灵阵引子，从来不在天上，而在人心。”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传令！所有外门弟子即刻离山，归返原籍！内门弟子分驻十二峰，持‘守山印’轮值，不得擅离峰界！真传弟子随我亲赴三地——凤霞山、黑沼泽、青冥涧，一一处决阵眼！”“门主！”薛金急道，“若弟子离山，门派防御空虚，恐遭趁虚而入！”“空虚？”白御天冷笑，抬手一指星图，“你看那二十七颗灰星——它们本就对应各峰洞府。弟子在，灵脉耗损加速；弟子离，灵脉尚存喘息之机。此非弃守，而是……割肉饲鹰！”云彩眸光一闪，忽然上前一步：“门主，弟子请命，独赴青冥涧。”“为何？”白御天问。“因云翼鹤王，曾救过我。”云彩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三年前我坠崖，是它以双翼承我，翅骨尽折。它临终前，将一枚卵交予我。那枚卵……昨日已裂。”她摊开掌心，一枚雪白鸟卵静静卧着，蛋壳上裂开细纹，缝隙中透出淡青微光，隐约可见其中蜷缩的小小生命轮廓。院中落针可闻。白御天久久凝视那枚卵，忽然抬手，解下腰间一枚青玉令牌——令牌正面刻“清霄”二字，背面却是一道极细剑痕，深不见底。“此为‘斩厄令’，持之可调用镇邪塔内所有封印剑器。去吧。若遇不可敌之敌……”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斩厄令碎，我亲自来。”云彩郑重接过，令牌入手冰凉，却似有热血奔涌。她转身欲行，忽又止步，回头望向白御天：“门主，若……若青冥涧阵眼，是云翼鹤王之子呢？”白御天沉默片刻，缓缓道：“鹤王既托卵于你，便是信你懂何为生，何为死。去吧。”云彩深深一揖，身形化作青虹，破空而去。与此同时，凤霞山深处，白御天立于狐穴废墟之上。脚下泥土翻涌，无数灰白狐骨破土而出，在月光下拼凑成一座微型山岳形状——正是蚀灵阵眼雏形。他手中无剑，只并指成锋，朝天一划。一道纯粹剑气冲霄而起，不斩山，不劈地，却精准斩在无形气机之上。整座微型山岳剧烈震颤，灰骨寸寸崩解，而百里之外，镇邪塔内山君猴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识海中最后一丝抵抗意志，轰然坍塌。黑沼泽畔，季崖盘坐于淤泥之中，周身萦绕着数十柄寸许小剑，剑尖齐指沼泽中心。那里，一截腐骨正悬浮半空，骨上蚀纹蠕动如活物。他闭目，唇齿微启，吐出八字古咒：“心灯不灭，照破幽冥。”刹那间，所有小剑爆发出炽白光芒，汇成一道光柱，直贯腐骨。骨中传出凄厉尖啸，蚀纹如被烈焰灼烧，滋滋作响，迅速焦黑、剥落……而青冥涧上空，云彩悬立云海，手中握着那枚将裂之卵。前方，一尊百丈巨鹤虚影傲然矗立，双翼展开，遮天蔽日，翼尖滴落的不是水，而是粘稠黑血。它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鹤王……”云彩轻唤。巨鹤虚影缓缓低头，灰白瞳孔中，映出她掌中那枚青光流转的卵。云彩笑了，笑容温柔而决绝。她忽然将卵高高举起，另一只手并指如剑，毫不犹豫，朝自己心口刺去！鲜血溅落卵壳。“以我血为引，以我魂为契——”“今日我云彩，代鹤王，斩此伪阵！”卵壳轰然炸裂，青光暴涨，化作亿万道细如游丝的剑气，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尽数没入巨鹤虚影体内。虚影剧烈震颤，灰白瞳孔中，一丝微不可察的青色，如初春草芽，悄然萌发。千里之外，凌霄院内，白御天猛然抬头，望向青冥涧方向。他眼中，李清秋瞳全力运转，竟在虚空中，看见一条若隐若现的金色丝线——那丝线一端系在云彩心口，另一端，深深扎进整座太昆山岭的地脉核心。原来真正的阵眼，从来不在别处。就在清霄门，自己的弟子心中。白御天闭目，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唯余浩瀚星海。他抬手，拂过星图。二十七颗灰星中，有一颗，正悄然褪去灰暗，透出温润青光。风过凌霄院，卷起满地落叶，却再无人觉得萧瑟。因所有人皆知——长生之路，从来不是登临绝顶，而是俯身拾起那一片被践踏过的落叶，以血为墨，以骨为笔，重新写下天地法则的第一行。而这一行，正由云彩，以心口之血，题写在青冥涧的云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