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咱们准时在口岸集合,过关回深城。”
……
港岛,粉岭,和合石公共坟场。
这里远离了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也没有中环那种让人窒息的金钱味道。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墓碑,像是一排排沉默的琴键,在海风的吹拂下,弹奏著关於死亡与遗忘的乐章。
天空有些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只乌鸦落在枯树枝头,发出嘶哑的啼鸣,平添了几分萧瑟。
与赵阳、林晓晓分开后,祁同煒並没有回半岛酒店,而是带著魏晓勇和安东,驱车来到了这个被称为“穷人终点站”的地方。
按照资料上的指引,祁同煒手里拿著一张简陋的方位图,在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冢间穿行。
这里的路並不好走,泥泞且湿滑,但他脚步却异常沉稳。
终於,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编號。
这是一座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墓。
没有照片,没有护栏,甚至连水泥台基都裂开了缝。
只有一块灰扑扑的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上面刻著几个已经有些模糊的红字。
“显考陈公明浩之墓”。
碑文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显然,自下葬那一刻起,这就成了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坟。
祁同煒静静地站在墓前,目光凝视著那几个字,久久无语。
这就是陈明浩。
那个在爷爷祁振邦少年时期的挚友。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黄埔一期生。
那个曾经风光无限,中央军少將师长。
最后,就剩下了这一抔无人祭扫的黄土。
“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消散在海风中。
祁同煒脱下风衣,隨手递给身后的魏晓勇,然后挽起袖子,蹲下身,开始徒手拔除墓碑周围那些顽固的杂草。
“祁少,这种粗活让我来。”
安东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接手。
祁同煒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不用,我自己来。”
他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段尘封的歷史。
对於陈明浩,祁同煒感情是复杂的。
这个人对祁家,对他,对祁振邦,有著特殊的意义。
当年在祁家村,如果不是陈明浩的激將法,如果不是自己的灵魂拷问,爷爷祁振邦未必能下定决心走出大山,去报考那个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黄埔军校。
从这个角度说,陈明浩某种意义是爷爷的引路人。
当然,爷爷也確实做到了仁至义尽,对得起这个引路人。
陈明浩军事素质平庸,体能更差,在黄埔是爷爷一次次帮助,才让他勉强毕业。
毕业后不久,更是靠著爷爷的军功和提携,陈明浩才能在乱世中平步青云,年纪轻轻就掛上了少校军衔,这才当时的黄埔一期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在那个决定民族命运的十字路口。
去上海前夕,爷爷曾苦口婆心地劝他:明浩,跟我走吧。那边才是国家的希望,才是我们要找的救国之路。
后来在山城,爷爷又准备拉他一把,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可惜,陈明浩都拒绝了。
因为贪念,因为放不下高官厚禄,更因为看不清歷史大势。
选择留在腐朽的阵营,最终隨著那艘破船一起沉没,流落港岛,从將军沦为酒鬼,最后淒凉离世。
“如果你当年跟爷爷走了……”
祁同煒擦拭著墓碑上的灰尘,手指抚摸著那冰冷的石刻,低声喃喃自语。
“凭著黄埔一期的资歷,凭著爷爷的提携和帮助。哪怕你再平庸,只要站对位置,搞搞后勤,做做统战,到了五五年,怎么著也得是个上將吧”
“那时候,你陈家在大陆,也是显赫的红色家族,子孙满堂,受人敬仰。你的名字会写在功勋簿上,而不是刻在这块破石头上。”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命运就是这么残酷。
一步错,步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