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二小姐拿了张纸,刘顺康给画了个图。
郑修杰把图交给了张来福:“香书,这图未必是真的,你小心斟酌。”
刘顺康喊道:“是真的,我拿性命担保这是真的,香书兄弟,我把田标统的住处都告诉你了,你该放我走了。”
张来福点带你头:“行,你走吧。”
刘顺康跌跌撞撞起身,沿着村路往前走,走了没一会儿,他停下来了。
他觉得自己这双腿没了知觉,使个大劲往前迈一步,好像才挪了不到半尺远,这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村子?
“能不能送我一程?”刘顺康回过头看向了张来福,“我走不动了。”
张来福摇摇头:“我不想送你,让老郑送你吧。”
郑修杰也摇头:“我见了他就恨得牙根痒痒,哪还有心思送他?让我媳妇儿送吧。”
由二小姐怒道:“扯你娘淡,我一个妇道人家,送他做什么?”
这三个人在这闲聊,刘顺康就支撑不住了。
他也算看明白了,这三个人没打算放他走。
“张来福,是你吧!”刘顺康当着面,叫出了张来福的名字。
这一句话把老两口子弄得一愣:“你叫谁呢?
连他们老两口子都不知道这位小香书到底叫什么。
刘顺康看着张来福,目露寒光:“想不到吧,我知道你叫什么,还知道你底细!
我找人查出来了,老罗当时说的那位从黑沙口走出来的豪杰就是你,袁魁龙能弄死乔大帅,可偏偏弄不死的那个人,就是你。”
张来福眉头微皱:“这话你听谁说的?”
刘顺康笑道:“你别管我听谁说的,就问是不是你?”
说实话,老刘也没把握,他只听到一些传闻,没有真凭实据。
可事到如今他只能拚一回,如果能吓得住张来福,就能保住这条命。
张来福神色平静地看着老刘:“是又怎么样?”
“你承认了?”刘顺康笑了,他赌对了。
“承认了又能怎么样?”张来福完全没当回事。
由二小姐在旁点点头:“说的是呀,在你面前承认了又能怎地,反正你都要死在这了!”
刘顺康冷笑道:“都说入魔傻八成,以前我不信,现在我算见识了,张来福,我能查到你身份,你觉得这事儿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吗?
我跟一位朋友说好了,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出事儿了,很可能就是张来福做的,到时候他就会把这消息散出去,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在油纸坡张狂!”
刘顺康觉得自己抓住了张来福的把柄,眼神中带着胸有成竹的戏谑,笑容里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张来福不太明白刘顺康的意思:“你把这消息散出去,又能怎样?我在油纸坡背了多少人命?还在乎以前那点破事儿吗?”
刘顺康一咬牙:“你还有心思说笑话?”
张来福更不明白了:“你觉得我哪句是说笑话?”
刘顺康不从容也不戏谑了,他意识到张来福真不在乎这件事。
现在不能指望张来福把他送出去,他转身接着往村子外边走,走了不到十分钟,他倒在地上不会动了。他身上结了冰,可却觉得像火烧一样的热。
“烧死我了,烧死了”刘顺康的嘴里冒出了一片白烟,也难说那是烟还是雾,他躺在地上缩成了一团,没了动静。
郑修杰在旁边看着,他就想看着刘顺康烧死。等刘顺康快没气了,郑修杰问张来福:“来福兄弟,你要拿他换功勋吗?”
“到底什么是功勋?”
“功勋就是咱家的钱!”郑修杰拿出来一枚银元给了张来福,张来福仔细看了看,正面没有字,背面没有画,光秃秃一颗银片子。
“这和大洋钱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在外边可以花大洋钱,在咱家里就必须得花功勋,无论买房置地,还是买兵刃厉器,只要回了家,就这个东西好用。”
张来福把这颗功勋还给了郑修杰:“我用大洋钱可以换功勋吗?”
“可以,两个大洋钱换一个功勋。”
看来功勋比大洋钱价值更高。
“我用功勋可以换大洋钱吗?”
“可以,两个功勋换一个大洋钱。”
“等等!”张来福听不懂这个汇率,“你这不是等价交换?这么换下去可亏大了!”
“是,亏大了,”由二小姐点点头,“喜欢在外边过日子,就多留点大洋,喜欢在家里待着,就多留点功勋,总之别轻易换钱,越换越亏。”
张来福看了看刘顺康的尸首:“这个我不换了,你们留着吧,就当是酬谢。”
“你这话说的!”郑修杰连连摆手,“你帮我们报了仇,还给我们酬谢,你把我们老两口子当什么了?”
由二小姐拿了二百功勋给了张来福:“我们日子也不宽绰,你拿着,别嫌弃。”
“我不用这个,你们留着吧。”张来福还往回推。
由二小姐不乐意了:“再不收下,我们可翻脸了!”
成魔的人要说翻脸,那是真翻脸,翻到连他们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张来福把功勋收了,郑修杰把奄奄一息的刘顺康拖进了厨房:“这趟生意是沈大帅让做的,这人也算是沈大帅的人,所以这生意就不做了,咱还是自己留着吧。”
“本来就该自己留着,咱不说好了,把他做成雨伞!”由二小姐挽挽袖子,生火架锅去了。“人头留下,放在我师父坟前。”张来福乏累不堪,靠着墙边眼看睡着了。
郑修杰把张来福扶了起来:“兄弟,回屋睡去,好好睡一觉。”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郑修杰给张来福端来了一碗汤:“兄弟,趁热喝了,再吃点东西。”张来福伸头看了看厨房,锅里还冒着热气:“这个我好像不能喝”
由二小姐啐了口唾沫:“想什么呢?你当这是刘顺康?这是鸡汤,你不认识鸡骨头?”
张来福在碗里挑了几块肉,确实是鸡肉。
郑修杰坐在张来福身边,拿了把旧伞拾掇了起来:“你把我们两口子当妖怪了,我们和你一样,都是同路人,我这还特殊一点,我媳妇儿真的是人。”
“你怎么特殊了?”
“当初我被逐出了堂口,在撑骨村勉强混口饭吃,这村子里就没什么人用伞,买一把伞能用几十年,伞都破掉渣了,也不舍得修,我当初跟你说的都是实话。
为了糊口,媳妇儿把娘家带来的首饰都给卖了,可日子还是过得艰难。
年轻的时候给人当个护院,好歹还能赚一点,等岁数大了,这活儿干不动了,日子也就没法过了。刘顺康跟我算是老朋友,他说给我指条路,让我帮他贩烟土,我不做那种事,结果这老东西找到除魔军,说我是个魔头。
我也不知道除魔军为什么信了他的话,真就打上了门,我带着媳妇儿杀出一条血路,媳妇儿被打坏了眼睛,我受了重伤,直接死在了半路上。”
“原来是这样。”张来福和郑修杰拉开了一些距离。
郑修杰一笑:“害怕了?”
“倒也不是害怕,我之前遇到过一个厉鬼,我对他的印象不是太好。”
“留在阳间的鬼,都有自己的牵挂,”郑修杰看向了厨房里的由二小姐,“我舍不得媳妇儿,她也舍不得我。”
张来福道:“可据我所知,鬼看不到也听不到,你这情况可有点特殊。”
“刚成了鬼的时候,我确实看不到也听不到,全仗着我媳妇儿的手艺,用我骨头做成了伞,等于重新给我弄了个身子。
我又用修伞匠的绝活千疮百补,慢慢养这把伞,直到把我自己这把老骨头养熟了,熟透了,我才恢复了几分人样。
想起这番遭遇,我是真恨刘顺康,我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后来我想报仇,可一直没机会下手,又过了些日子,我把这事看淡了,虽说现在半人不鬼,但能守在媳妇儿身边,我也知足。
话说回来,有机会报仇,我也绝对不会放过他,这事儿还得谢谢你,全靠着你,我才能出了这口恶气。但要是没有机会报仇,咱也不能勉强,那田标统不是咱能够得着的人。来福兄弟,你替赵堂主做的够多了,年纪轻轻,可不能把性命就这么豁出去。”
这番话,完全出自郑修杰的真心,他真希望张来福能听进去。
可张来福却在想另一件事:“你和你媳妇儿是怎么入的魔?”
郑修杰不想说起这事儿:“咱们这路人,一般不问来历,但你有恩于我们两口子,我可以告诉你,她是因为太想我,用了邪术,成了这路人。”
“邪术?”张来福眨眨眼睛,“不是因为学了两门手艺?”
张来福一直以为手艺学多了才会入魔,可今天他发现事情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由二小姐在厨房叹了口气:“来福,这事儿我们可没告诉过别人,今天就跟你一个人说了。我当初太想我家老头子,就用了我们纸伞行一门邪术,叫阴伞缚魂,这门邪术我就不跟你说了,因为你们修伞匠其实也能练。
就因为用了这门邪术,我沾了邪气,入了魔,我老头子到底是不是魔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能和我一起在魔境过日子。
来福,这事儿千万不要和别人说,我们和别人成魔的途径不一样,要是让别人知道了我们不对劲,只怕连魔境都容不下我们。”
张来福点点头:“放心,这事儿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郑修杰道:“还有我刚才跟你说的事儿,你可得往心里去,田标统那边就算了吧,你还年轻着呢,报仇的机会多的是。”
张来福拿出了刘顺康留下的地址,看了好长时间。
由二小姐也在旁边劝:“来福,别莽撞,别说你动不了田标统,就是真能动了他,除魔军随后就能找到你!”
张来福问道:“除魔军长什么样,我以后也得防备着点。”
由二小姐从柜子里翻了半天,翻出来一件军服:“这就是除魔军的军服,当年我和老头子从他们尸体上扒下来件衣裳,平时拿出来,能吓唬别的成魔人。
现在这衣裳旧了,容易被人看出来,我们也不拿出来用了,其实这和沈大帅手下的军服差不太多,但肩章上有除魔印,你看一看。”
张来福盯着肩章看了好一会儿,在肩章上的下角上,有两把交叉的军刀,这就是除魔印。
由二小姐再三叮嘱:“来福,看到这印子,千万得躲着,也千万别去找田标统。”
不去找他?
张来福走到了赵隆君的坟前,看着地上的五颗人头。
他越看越觉得这五颗人头不够整齐。
田标统,他们都来了,我要是不去请你,是不是算我差了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