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来福和黄招财一起把邵甜杆送回了染房,严鼎九在门外把风。
邵甜杆死了,染房里的糖都失去了控制,腻人的甜味,阵阵扑鼻。
黄招财道:“来福兄,把尸首放在染池旁边,染池里有糖,招魂更容易些。”
放好了尸首,黄招财烧了一张符纸,拿着铃铛在邵甜杆脑门上一晃,把邵甜杆的魂魄叫了出来。魂魄刚一出窍,在染池周围乱转,他现在看不见,听不见,也摸不着,可手艺的天性还在,他知道糖就在周围。
如果邵甜杆还活着,周围有这么多糖,张来福和黄招财一个都跑不了。
但现在邵甜杆死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黄招财一晃铃铛,拿着桃木剑往地上一指,邵甜杆的魂魄趴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黄招财又烧了两道符纸,一道拍在邵甜杆的耳朵上,另一道塞在了邵甜杆的嘴里,口中诵念咒语:天在上,地在灵,一悉分判阴与明。未生耳者非无听,未开口者非无声。
今以正法敕幽冥,借你三分旧日灵。风为耳,气为听,雷作舌,火作声。闻我法音须当应,听得人言识分明。
不是唤你恋阳世,只教缘由得说明。能言者言,能听者听,一句不妄,一声不轻。敕!开耳!敕!启声张来福看不见邵甜杆,但能听见他声音:“你们是什么人,张来福,是不是你?”
嗖!
黄招财用桃木剑一指邵甜杆的脑门,原本暴怒的邵甜杆立刻平静了下来。
这不光是亡魂因为害怕桃木剑,黄招财直接用天师的手艺,把邵甜杆残留的人性给压下去了。“来福兄,想问什么尽快问。”
张来福先问第一个问题:“你是邵甜杆吗?”
“谁派你来杀我?”
“纸伞帮,韩堂主。”邵甜杆的语气毫无起伏,一字一句像机器发出来的语音。
“老韩为什么会找到你?”
“他没有单独找我,他找了许多干阴活的,后来选中了我。”
“为什么会选中你?你在这行的名气很大吗?”
“我的名气确实不小,因为有三个行门,别人很难防备,关键我知道你相关的不少事情,韩长老就决定用我了。”
“老韩给了你多少钱?”
“先给了三千定钱,事成之后还有八千的酬金。”
“才一万一?这还不如一个碗的钱,至于你这么玩命吗?”
“钱真的不好赚。”
黄招财在旁提醒道:“来福兄,先问要紧事,亡魂一旦开口,就会吸到灵气,这人是手艺人,灵气吸多了可能会成为恶煞。”
其实凭黄招财的本事,一般的恶煞他也有办法对付。
但邵甜杆有三门手艺,这院子里又全是糖,这种情况下,黄招财绝对不敢大意。
张来福直接问邵甜杆:“你入魔了吗?”
“我没有入魔。”
张来福看向了黄招财,黄招财也觉得奇怪,三门手艺居然还没有入魔?
但他已经压制了邵甜杆的人性,在这种情况下,邵甜杆是不会撒谎的。
黄招财朝张来福点了点头,他确定邵甜杆说的是实话。
张来福接着问:““你为什么没有入魔?”
“魔性被我压住了。”
“你是怎么压住的?”
“糖画、药糖、卖甜杆,这三个行当都是卖糖的,只要一心想着糖,魔性就能压得住。”
原来行门相近有这么大的帮助。纸灯匠和修伞匠这两个行门算得上相近吗?
至少在张来福这,已经找到了一些关联。
黄招财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他从来没见过三个行门的手艺人,这里边的问题肯定不是靠行门接近就能解决的。
“邵甜杆,你是不是没把话说全?”
邵甜杆立刻回话:“三个手艺不能一起用出来,必须存住一个手艺。”
存手艺?
黄招财茫然了,这种事他根本就没听说过。
张来福问:“手艺怎么存?”
“存在我的糖勺子里。”
“你的糖勺子有什么特殊之处?”
“我的糖勺子很贵,我的糖勺子不一般,我的糖勺子都是我千挑万选的”
咕噜!咕噜!
邵甜杆不停地提起糖勺子,糖池子不停往外冒泡。
黄招财意识到状况不对,用桃木剑朝着邵甜杆的脑袋一敲,邵甜杆吐出一嘴纸灰,失去了开口说话的能力。
邵甜杆手里还攥着一把糖勺子,糖勺子猛然窜出了手心,朝着糖池飞了过去。
张来福一伸手,把勺子攥在了手里,花了不小力气,把勺子摁住了。
黄招财立刻把邵甜杆的魂魄送回到了身体里。
邵甜杆的身体剧烈晃动,似乎随时要站起来。
黄招财拿着桃木剑在他身上要害之处点了九下,一阵烟尘荡起,邵甜杆没了动静。
“这厮成煞了,只能送他个灰飞烟灭。”黄招财蹲下身子,从邵甜杆身上捡了三个手艺精。一个是一张小案台,这是滚糖画用的。
另一个是一截甜杆,上半截像甘蔗,下半截像玉米杆。
第三个是一个小铁锅,也是掌心大小,看着应该是熬糖用的。
这三个手艺精被糖丝连着,黄招财费了好大力气才给扯开。
“来福兄,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赶紧走吧。”
张来福用化尸水把邵甜杆的尸首给化了。两人在邵甜杆的住处搜索了一番,找到了一千多大洋,还找到了两把好刀子。
这两把刀子,一把是削甘蔗的,另一把是切药糖的,都是难得一见的好兵刃。
东西全都收拾好了,黄招财看到灶台上有两锅橘子糖,他实在忍不住,抱起一锅,就往门外走。张来福都不知道该说他些什么。
“招财兄,你是没吃过糖吗?你就这么缺这口糖吃?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点破东西?”张来福恨铁不成钢,抱起另一锅橘子糖,跟着黄招财离开了染房。
三人一起回了住处,黄招财先把手艺精拿出来,对张来福道:“邵甜杆没有撒谎,成魔的人,不同行门的手艺精是粘在一块的,混在一起,没法分开,最终没了形状,也就算不得手艺精了。
邵甜杆这三个手艺精也有粘在一块的趋势,但是还能分开,这证明他确实没有成魔。”
严鼎九在旁边都看呆了,一个人身上能有三条手艺精,这种事别说没看过,他听都没听过。张来福看了看这三条手艺精,想了一想自己的手艺精现在是个什么状况,是连在一起的,还是分开的。这个问题没法考证,张来福把三条手艺精放在了桌上:“这是咱们一块挣的,一人一条分了吧。”严鼎九没想到张来福这么大方,手艺精那是什么价码的东西?他居然说分就分了。
“兄台,我也没出什么力,我就是耍了个嘴皮子,这么大的酬劳,我是不敢要的。”
黄招财在旁道:“其实我也没出什么力。”
别人这么说也就罢了,黄招财可不能这么说,张来福摇头道:“招财兄,你这次出力最大,你先挑!”黄招财实在推不过,挑了一个熬糖的锅子,这是卖药糖的手艺精。
张来福笑了:“你是得多喜欢吃糖?严兄,你挑吧!”
严鼎九不敢挑:“兄台,生意是你找来的,你先挑吧。”
张来福挑走了小案台,这是滚糖画的手艺精,剩下的甜杆归了严鼎九。
手艺精分完了,张来福又把三件兵器拿出来了。
一把切糖刀、一把甘蔗刀,还有一把糖勺子。
张来福对严鼎九道:“这次你先挑吧。”
严鼎九摆摆手:“我哪有那么厚的脸皮?我才做了多点事情,分个手艺精,我都觉得过意不去了,哪还敢挑兵刃?”
黄招财笑了笑:“严兄,不用客气,这一战你是打头阵的,这都是你应得的。”
严鼎九说什么都不挑,张来福先挑了,他选了糖勺子。
黄招财收了切糖的刀子,剩下那把甘蔗刀留给了严鼎九。
分完了兵刃,该分钱了。
张来福拿出来一千多大洋,数了一遍,严鼎九在旁边连连摆手:“这回我说什么都不要了,我出那点力还不够我说一场书的,之前给我那些,都够我吃半辈子了。”
张来福不同意:“半辈子很长,要吃的很多,而且我们得享福,还得吃得很好,那点东西哪够啊?邵甜杆这一共一千六百五十五个大洋。一人分了五百五,剩下零头,明天下馆子。
东西都分完了,各自回屋睡觉。
严鼎九睡不踏实,从出师到现在,他老老实实四处找活干,结果连个温饱都没混上,睡了好几天的马路。
而今这一晚上赚了这么多,严鼎九觉得心里害怕,也觉得受之有愧。
他把东西全都拿上,去了张来福的房间:“兄台,这东西我还是不收了,你有恩于我,我帮你报仇是应该的,这是咱们之间的情谊。”
张来福点点头:“跟我讲情谊,那就得跟着我享福,如果没能享到福,那就没什么情谊可讲。”“可是我”
“快睡觉去吧,明天你不还得上地去吗?”
严鼎九拿着东西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突然问了一句:“兄台,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张来福挺起胸膛,清清喉咙,郑重其事地告诉严鼎九:“我叫张来福,享福的福。”
第二天早上,严鼎九又拉着黄招财上地去了。
张来福打着哈欠看着两人:“你们俩还缺钱吗?天天起这么早。
严鼎九很严肃地说:“不能坐吃山空,也不能忘了本分呀。”
黄招财也很严肃:“我觉得严兄说的有道理。”
张来福不去上地,他还没找到第三门手艺,而且他还有很多要紧事要做。
等严鼎九和黄招财走了,张来福先对着镜子让常姗给他换了身衣裳。
无论卖药糖,滚糖画,还是卖甜杆,在衣着上都比较朴素。常姗帮张来福换了一件儿青蓝短褂,短褂上带着肩章,肩章的下角有一对交叉的军刀。
张来福愣了片刻:“心肝,你见哪个做小生意的,穿个短褂还带肩章的?”
常姗闻言,赶紧把肩章去掉了。张来福昨晚把常姗套在铁甲兵身上,变出来一套除魔军的军装,吓得邵甜杆从染房里跑出来,跳了河。常姗以为张来福特别喜欢这个,就又给弄了一对。
衣服换好了,张来福点上灯笼,把油灯和油纸伞摆在左右两旁。把洋伞和铁盘子也都摆在了桌上。一切准备就绪,张来福把邵甜杆的糖勺子摆在了正中间,今天主要研究的就是这件东西。
邵甜杆说过,他这个糖勺子能存手艺,到底该怎么存呢?
“勺妹子,一看你就是个甜美的人,这里边到底是什么诀窍,你就教给我吧。”
叮嘱了两句,张来福拿出闹钟开始上发条。
今天前戏做的这么充分,闹钟肯定能给个两点。
等时针停下来,一团绿烟从闹铃里钻了出来。
是一点。
张来福盯着闹钟,目露凶光:“你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我准备了这么半天,你这是什么态度?咱们之间是不是得定一些规矩了?”
绿烟在张来福的口鼻附近徘徊了一下。
张来福屏住了呼吸,手掌下压,鞠躬点头,表示自己刚才冲动了。
严鼎九今天找到了生意,绣坊有家茶楼刚开张不久,正缺个说书先生,被严鼎九给遇上了。住在绣坊的多是绣娘,绣娘平时活忙,难得有个空闲过来听书,她们听书的习惯和书场那些老客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