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用全身力气,在那个“衆”字上画了个大大的圈:
“只要咱们大伙儿抱成团,就能改天换地,就能让这天下,变成咱们所有人的‘众人的天下’!”
台下那些汉子,头一回明白,这认字,还有这么多的道道。
郑望舒头一回站到讲台上,渭北的后生们瞧见她那不太一样的样貌和气度,台下免不了有点骚动,不少好奇的眼光打量她。
有个直性子的后生,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女先生,长得咋像个‘胡婆姨’……”
郑望舒不气不恼,目光稳稳地看过大家,用带着点陕北口音的清脆嗓子说:
“没错,我姥姥是蒙古人。今儿个我来,不是要跟你们分啥汉人蒙古人,是要跟大伙儿一块儿认字的。”
她在黑板上写了个“药”字。
“我知道你们好些人都做药材买卖,咱就讲讲这个‘药’字。”
“‘药’字头上这个草,是不是很像山野里疯长的远志、黄芩?底下这个‘约’,是约定、是盼头。
咱挖药、卖药,图啥?不就图卖上几个钱、盼一家人能够吃饭穿衣,活下去吗?”
“药本来是救命的,可你们说说,眼下咱村里人病了,买得起药吗?这官府的税比药还贵!”
她又写下“甘草”俩字,教大家念完。
问台下:“有谁知道甘草是啥药性?”
一个后生抢着答:“我知道!它甜,能跟别的药配一块儿。”
郑望舒点点头,又摇摇头:“说得对,可还不全。甘草性子平和,看着不起眼,可有些方子里就少不了它。可它自个儿呢?”
她目光扫过众人,“长在山野仡佬,长在最旱的黄土里,天越旱,根扎得就越深,那药劲儿才越足。”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
“咱这些人,就得学做‘甘草’。要有它的根基,甭管肥地瘦地,都能扎下根。还要学它的韧劲儿,把锋芒藏在平和里,悄悄地攒力气。”
这时台下的吴竞先,忽然插话:
“郑先生这比方打得好。可咱眼下要做的,不是‘和稀泥’的甘草。咱得做大黄!做巴豆!得用最猛的药劲儿,治这病入膏肓、快要断气的朝廷!”
轮到李景知讲故事,他不慌不忙走上前,先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中国地图,标出旅顺、奉天(沈阳)。
“有两个强盗国家,一个叫日本,一个叫沙俄。他们抢的肥肉,就是咱们中国的辽东半岛!起因……结果……”
“最憋屈的是啥?这俩强盗在咱家里头动刀动枪,杀人放火,可咱们这家的主人——大清朝廷不但不管,还宣布‘严守中立’!”
台下顿时炸了锅,一个暴脾气的后生“噌”地站起来,右拳砸在左手心:“操!朝廷是死人吗?就干看着?”
“问得好!”先生赞许地看他一眼,脸色又暗下来。
“因为朝廷不敢打,也打不过。它就像棵从根儿烂透的大树,看着枝繁叶茂,里头早让虫子蛀空了。它在洋人面前是孙子,在咱跟前才充大爷!”
李景如看着台下的汉子,心平气和地给底下的汉子们继续讲日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