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后生嘀咕:“先生……这女人家,到底还是……”
她清脆地打断,声如银铃:
“在日本东京,有女先生站在讲台上给几百人讲课;在国外,有女子医护队冲上前线救人;现在,西安的女子学堂马上正式开学。
这些说明什么,男女平等了。咱们学了新知识,就是再造一个不论男女,都能为国出力的新世代。”
深夜,油灯如豆,吴竞先压低嗓门:
“今儿个,我讲个‘扬州十日’的故事,讲讲咱们的老祖宗,是怎么在鞑子的刀下血流成河……”
培训课明面上用《三字经》《百家姓》打掩护,暗地里教材是自编的革命版本,把常用字和革命思想捆在一起。
比方说,学“民”字,就掰扯“民权”;学“国”字,就唠“国体”“共和”。
将同盟会的宗旨,“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民族大义,“创立民国”的民主精神,还有“平均地权”的民生念头;
用识字和讲故事的法子,灌进这些渭北汉子的心窝里。
一天上午,培训正热火朝天,站岗的团丁跑进来,对章宗义咬耳朵:“县衙的王师爷带着几个衙役来了。”
章宗义心头一紧,整了整衣襟出门一看。
王师爷已领四五个衙役闯进院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他压住心中的波澜,面上纹丝不动,快步迎上去拱手:“王师爷大驾光临,宗义有失远迎。”
王师爷微微一笑:“奉东翁之命,来瞧瞧弟兄们有啥难处。”
章宗义心中警铃大作,仍堆笑应道:“劳蒙老爷牵挂,烦王师爷跑腿,民团操练一切如常。”
忽地,大房间爆出整齐的朗读声:“国,国家的国。”
王师爷脸一沉,眉头拧成疙瘩,快走几步冲向那屋。
章宗义心提到嗓子眼,拦都拦不住,王师爷已堵在门口,眼扫屋内——地上坐着二十多个年轻后生。
黑板上赫然一个巨大的“国”字。
领读的正是吴竞先,一见门口来了好多人,章宗义还在后面猛使眼色。
吴竞先却气定神闲,嗓门拔高:“国,国家的国。有国才有家!”
屋内齐吼,声震房梁。
他戳着黑板:“瞧这‘国’字,里头是一个‘口’,一个‘戈’,啥意思呢?就是听谁的命令?拿‘戈’保护谁?”
“站岗时要听缉盗听队长的,行动大事要听团总的,团总听谁的?听咱们县太爷的。
咱保护谁呢?护十里八乡的乡党,护澂城县的安稳。这就是成立民团的宗旨!”
王师爷听到这儿,脸上开花:“好,说在点子上了!”
章宗义抢前一步,低声解释道:
“都是群泥腿子,操练分不清左右,传个命令都说不清来回话,有的还说当团丁是为护自家婆娘娃儿的。只能请先生教识字,讲点粗浅道理,让他们懂得职责所在。”
王师爷点头称妙,又环顾四周,见墙上“保境安民”四字,咧嘴:“这字写得好,意思明了了。”
章宗义顺杆儿爬:“想请王师爷上去,点拨后生们几句。”
吴竞先悄移门边,与章宗义眼神一碰,心照不宣。
章宗义热络拽住王师爷胳膊,对学员朗声:
“诸位弟兄,今日王师爷代表知县大人亲临指点,是咱天大的荣耀!
坐在地上的一众人也很配合,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