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也对得上。”陈济声音发干,“景和四年腊月,正是半年前。那时候二皇子已经开始准备。”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天罗探子浑身湿透地冲进来,顾不上行礼,急声道:“头儿,抓住了!在往南五十里的‘野狼沟’,抓到个落单的溃兵,是二皇子亲卫队的!身上有伤,发着烧,被同伴扔下了!”
鹞子猛地转身:“人呢?”
“已经秘密押到三号审讯帐,用了药,暂时死不了。但他神志不太清醒,一直在说明话。”
“说什么?”
探子咽了口唾沫:“说……‘护身符害人’、‘殿下好狠的心’、‘我不想烂死’……”
鹞子眼中精光爆射。
他看向陈济和周老:“两位,麻烦继续整理所有物证,做出完整的证物链。我去会会这位‘亲卫’。”
---
三号审讯帐设在营地最偏僻的角落,周围五十步内没有其他帐篷。
帐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那个溃兵被捆在木椅上,身上只穿着单衣,左大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化脓,脸上也开始出现红疹。他神志恍惚,嘴里喃喃自语。
鹞子走进来,没有戴面具,以真面目示人——一张普通的脸,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把刀。
他在溃兵对面坐下,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溃兵起初还在喃喃,渐渐地,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抬起涣散的眼睛:“你……你是谁……”
“救你的人。”鹞子开口,声音平淡,“你的同伴把你扔在野狼沟,如果不是我们的人路过,你现在已经被狼啃得只剩骨头了。”
溃兵浑身一颤。
“你染了天花,腿上还有刀伤,活不过三天。”鹞子继续说,“但如果你愿意说些有用的,我可以给你药,给你一个不那么痛苦的死法。”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鹞子从怀中掏出那件丝绸内衬的拓印图,展开,“认识这个吗?”
溃兵看到那金线绣字,瞳孔猛地收缩。
“腊月初七,二皇子府,典仪官张顺。”鹞子一字一顿,“那天,你在场。”
溃兵脸色惨白如纸。
“那天,张顺从内造监取回这批‘祈福用品’,二皇子亲自在府中后园,召见了你们十二个亲卫。”鹞子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溃兵耳朵,“他让你们每人领一件,贴身收藏,说是‘护身符’,能保战场上刀枪不入。”
溃兵开始发抖。
“后来你们才知道,那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鹞子逼近,“战前,二皇子又密令,若战事不利,就将这些‘护身符’拆开,把里面的东西撒出去,或者……扔进北疆军的营地。”
“不……不是……”溃兵拼命摇头。
“你们中有人不肯做,对吗?”鹞子盯着他,“所以你的腿,不是北疆军砍的,是你逃跑时,被自己人从背后砍的。因为他们不能让你这个知情者活着落到北疆手里。”
溃兵崩溃了。
他嚎啕大哭,涕泪横流:“我不想死……我不想烂死……殿下好狠的心……我们跟了他八年啊……”
鹞子等他哭了一阵,才缓缓道:“名字。”
“……王、王四狗。”
“那天在后园,二皇子还说了什么?”
王四狗抽噎着,断断续续道:“殿下说……此物乃‘天罚’,专克北疆逆贼……若事成,我们十二人皆封侯……若事败,也要让北疆……十年生聚,毁于一旦……”
“还有呢?埋尸投毒的事,你知道吗?”
“我……我只听张顺酒醉后提过一句,说殿下准备了‘三策’:上策是战场上直接传播;中策是溃退时沿途污染;下策是……是在某些地方埋下‘种子’,就算北疆赢了,也要让他们治下的土地变成死地……”
每一句话,都像淬毒的冰锥。
鹞子面无表情地记录着。
当王四狗说完最后一个字,彻底瘫软在椅子上时,鹞子站起身,对帐外的医官点点头:“给他用药,处理伤口,尽量让他多活几天。”
“是。”
走出审讯帐,雨已经停了。
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惨白。
鹞子站在湿冷的晨风中,深深吸了口气。
证物,有了。
人证,有了。
供词,有了。
一个完整、严密、足以将二皇子钉死在历史耻辱柱上的证据链,齐了。
他转身,走向刘睿所在的大帐。
路上,他看到营地已经开始苏醒。士兵们排队领取煮沸的饮水,医官在检查隔离区的状况,远处的蒸汽消毒房冒出白色的水汽。
一切都朝着“秩序”的方向恢复。
但鹞子知道,真正的战争——一场没有硝烟、却更能决定人心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手中,已经握住了最锋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