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物和人证的记录被送到刘睿手中时,已是辰时三刻。
雨后的晨光透过大帐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刘睿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那张巨大的北疆地图前,背对帐门。地图上,从巨鹿原向南,数十个红点标记着已发现的疫情村镇,像一道狰狞的伤疤,贯穿河北大地。
陈济和鹞子垂手立于帐中,将一夜的发现逐条禀报。
丝绸内衬的暗记,棉袄夹层的冰蚕丝,墨玉显影的“祈福法事”,王四狗关于“三策”和“封侯许诺”的供词……每一条,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这寂静的清晨。
刘睿始终没有转身。
直到鹞子说到“下策是在某些地方埋下种子,让土地变成死地”时,刘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地图上那道红疤的中心——巨鹿原。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从一开始,他要的就不仅是打败北疆军。他要的,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死绝。”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济喉咙发干:“王爷,从医学角度看,若那些埋藏点未被发现,随着春夏雨水冲刷,疫毒渗入地下水……方圆数百里,确实可能沦为数年难以居住的绝地。”
“绝地……”刘睿重复这个词,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暴怒,没有狰狞,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平静。但那双眼睛深处,像有黑色的火焰在无声燃烧。
“所以,在北疆将士浴血奋战时,在百姓春耕播种时,他想的,是如何让他们烂在泥里,如何让他们的孩子生下来就面对一片焦土。”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件丝绸内衬的拓印图。金线绣字在晨光下刺眼。
“景和四年腊月初七……那时候,我在北疆刚刚推广新式农具,想着来年能让百姓多收几斗粮,少饿死几个人。”刘睿的手指抚过拓印上的字迹,“而他在想,如何用最毒的瘟疫,杀最多的人。”
他放下拓印,看向鹞子:“那个亲卫,王四狗,还能活多久?”
“最多三五日。天花加上腿伤感染,神仙难救。”
“让他活到我们的人画完他的供词画像。”刘睿道,“然后,给他一个痛快,尸体火化,骨灰……找个向阳的坡撒了。”
鹞子一怔:“王爷,他是敌军……”
“他是条被主子用完就扔的狗。”刘睿打断,“死前说了该说的话,算是赎了点罪。按我说的做。”
“……遵命。”
刘睿重新走回地图前,沉默地看着那些红点。
帐内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营地传来的操练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许久,刘睿开口:“奉孝,文和,你们听了这么久,有何话说?”
郭嘉和贾诩从帐角的阴影中走出。他们其实一直在,只是没有出声。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郭嘉先开口,脸上罕见的没有半分戏谑,“王爷,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贾诩缓缓道:“此檄一出,天下必哗然。但王爷需想清楚:一旦公开指控皇子,便是与朝廷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
“转圜?”刘睿笑了,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从他往这片土地埋下疫尸的那一刻起,我和他,和那个朝廷,就没有转圄的余地了。”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特制的、韧性极佳的桑皮纸。
“取墨。”
赵虎连忙研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开后漆黑如夜。
刘睿提笔,笔尖在砚台里饱蘸浓墨,悬于纸上。
他闭目片刻。
脑海中闪过画面:火化场升腾的黑烟,病患帐篷里的呻吟,柳河镇百姓绝望的眼睛,还有丝绸上那行讽刺的“祈福法事”……
笔尖落下。
“告天下九州百姓书——”
七个字,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刀锋。
他没有停顿,笔走龙蛇:
“余,北疆王刘睿,泣血顿首,告于皇天后土、九州黎庶之前!”
“今有巨鹿原之役,朝廷二皇子刘琮,统军十五万来伐。北疆将士为保境安民,奋起抗击,血战三日,终破敌阵。此本军争常事,胜败各凭本事,余无怨言。”
“然,贼子刘琮,丧心病狂,人伦尽失!战前半年,即密遣爪牙,搜罗天花恶疾患者之脓血衣物,秘藏于府;更假‘祈福’之名,索要宫廷御用丝绸,浸染疫毒,制成‘护身符’,诱骗亲卫携带,欲播瘟疫于我军民!”
笔锋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及至战场溃败,此獠竟行绝户之计!密令部卒,拆‘护身符’散毒于战场,埋疫尸于水源,投污物于溪流!致使巨鹿原方圆百里,疫气横行,百姓无辜染疾,死者相枕,生者哀嚎!”
“余遣医官救治,掘地探查,乃得其证:宫廷丝绸,绣字犹存;亲卫供词,字字泣血;埋尸之坑,白骨森森;投毒之迹,触目惊心!”
“此非人祸,实乃魔行!刘琮者,非人也,乃披人皮之疫鬼,食民膏之妖魔!为争皇位,不惜以万千生灵为祭;为泄私愤,竟欲使千里沃野成墟!”
写到这里,刘睿停顿。
他抬起头,眼中那团黑色的火焰终于喷薄而出:
“余试问朝廷诸公:如此弑兄虐民、散播瘟疫、祸乱天下之人,可为储君乎?!”
“余试问天下士人:如此丧尽天良、禽兽不如之行,可容于天地乎?!”
“余试问九州百姓:如此视尔等性命如草芥、视尔等家园如粪土之朝廷,可奉为主乎?!”
三个问句,一个比一个重,像三道惊雷,砸在纸上,砸在帐中每个人的心里。
郭嘉的呼吸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