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刘睿继续写,笔锋从愤怒转向悲悯:
“今北疆将士,虽染疫而军心不乱;北疆医官,虽赴死而仁心不改。余已颁《防疫令》,竭尽全力,救治军民,无论敌我。然一人之力有限,一地之药有尽。”
“故余泣血恳告:凡我九州同胞,见此檄文,当知瘟疫可防可治,莫信‘天谴’谣言。当知北疆王府,已备痘苗药石,凡愿防疫者,皆可来投,分文不取。”
最后,他写下全文最重的几句话:
“至于罪魁刘琮,余必昭告天下,求一个公道!此獠不除,天理难容;此仇不报,人神共愤!”
“若朝廷仍欲包庇此等魔头,则朝廷已非汉室之朝廷,乃魔窟也!余,汉室苗裔,太祖血脉,当替天行道,清君侧,诛疫鬼,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九州百姓,皆为证见!”
落款:“北疆王,刘睿。景和五年三月初九,于巨鹿原泣血书。”
最后一个字写完,笔尖“啪”的一声折断。
墨汁溅在纸上,像一滴浓黑的、化不开的血泪。
刘睿放下断笔,看着那篇檄文,久久不语。
帐内死寂。
只有纸张在晨风中微微颤动的轻响。
许久,郭嘉深吸一口气,缓缓躬身:“王爷……此檄一出,天下将倾。”
不是夸张。这篇檄文,有铁证,有悲情,有控诉,有号召,更有最致命的——将个人罪行与整个朝廷的合法性捆绑在一起。一旦传开,二皇子将身败名裂,朝廷威信将扫地殆尽。
而北疆,将站在道德的绝顶,俯视那个腐烂的深渊。
贾诩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檄文:“王爷,文中提及‘亲卫供词’,是否过于具体?恐朝廷反诬我们严刑逼供、伪造证词。”
“所以需要画像。”刘睿道,“让画师去给王四狗画像,要画得像,画出他脸上的脓疮和恐惧。连同丝绸内衬的摹本、埋尸坑的图样,一起制成‘证物图册’,随檄文分发。”
他看向鹞子:“天罗能多快把这份檄文和证物图册,送到九州每一个角落?”
鹞子沉吟片刻:“北疆境内,三日可达各州县。中原主要城市,七日。江南、蜀中、岭南……最远十五日。但需要动用所有备用渠道,耗费巨大。”
“不惜代价。”刘睿一字一顿,“我要在半个月内,让这篇檄文,贴在每一个县城的城门口,传到每一个乡村的说书人嘴里,塞进每一个士人的书房。”
“是!”
“还有,”刘睿补充,“告诉各地的丐帮兄弟、商队伙计、说书先生:传此文者,重赏。能编成戏曲、快板、童谣传播者,加倍赏。”
郭嘉立刻领会:“民间的口耳相传,有时比官样文章更有力。”
“正是。”刘睿走到帐边,掀开帘布。
帐外,阳光正好。
营地里的士兵们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更远处,病患区的白色帐篷在风中微微起伏,像一片倔强的帆。
“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刘睿望着那片营地,缓缓道,“他们知道谁在战场上拼命,谁在散播瘟疫。他们知道谁在救他们的命,谁在要他们的命。”
“这篇檄文,不过是把他们心里早就有的答案,说出来罢了。”
他放下帘布,转身,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去做吧。”
“让天下人都听听,这来自巨鹿原的——”
“血泪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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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午后,第一批抄录的檄文和证物图册,被装入防水的油布筒。
三百名天罗信使,骑马从巨鹿原向四面八方驰出。
与此同时,飞鸽携带着檄文的密语摘要,飞向北疆各主要据点。
真定的报坊开动所有印刷机,连夜赶印号外。沈万三的商队,每辆大车的夹层里都塞满了檄文副本。丐帮的长老们召集弟子,将檄文内容编成顺口溜和莲花落。
一场无声的、却将比任何战场厮杀都更激烈的战争——
开始了。
而在巨鹿原的中军大帐里,刘睿站在地图前,手指从那些红点上移开,缓缓向南移动。
越过黄河,越过长江。
最终,停在那座标注着“神京”的城池上。
“听到了吗?”
他轻声自语,像在对那座遥远的都城说话。
“这是巨鹿原死去的冤魂,在哭。”
“也是北疆活着的百姓,在问——”
“你们,凭什么坐在那个位置上?”
阳光从帐顶的缝隙漏下,照在他半边脸上。
明暗交错。
像这个时代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