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民间的惊雷(1 / 2)

信使是在第三天傍晚抵达济南府的。

他叫马七,天罗丙字组的外围成员,本职是跑河北-山东线的骡马贩子。此刻他早已不是商贾打扮,一身风尘仆仆的短褐,脸上用锅灰和草汁抹得黝黑,混在一支北上的难民队伍里,毫不起眼。

他怀里贴身藏着三样东西:十份用油布包好的檄文抄件、一卷缩微的证物图摹本、还有一小袋沈万三商号特制的“雪花盐”——这在山东是硬通货,必要时能换条命。

济南西门的守卒查得很严。瘟疫南窜的消息已经传来,任何从北边来的人都要严加盘问。轮到马七时,守卒用长矛挑起他破旧的包袱,抖落出几件粗布衣服和半块干粮。

“哪儿来的?”守卒盯着他。

“沧州。”马七低着头,声音沙哑,“老家闹瘟,活不下去了,来济南投奔亲戚。”

“沧州?”守卒眼神一凛,“可有发热?解衣查看!”

马七顺从地解开上衣,露出精瘦但健康的胸膛。守卒仔细看了看,又用矛杆拨了拨他的衣物,没发现异常,这才挥挥手:“进去吧!警告你,城里但凡有发热,立刻报官!隐瞒不报,全家连坐!”

“是是是……”马七连连点头,重新裹好包袱,低头混进了城门。

他没有去找什么“亲戚”。

进城后,他七拐八绕,专挑僻静小巷,最后钻进一条名叫“猫儿胡同”的死胡同。胡同尽头有口废弃的枯井,他左右看看无人,迅速将一份檄文抄件和证物摹本塞进井壁的一道裂缝,用碎砖虚掩。这是天罗在济南的第七号死信箱。

接着,他回到主街,走进一家生意冷清的茶馆。

茶馆里只有寥寥几个茶客,都在低声议论北边的瘟疫。马七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喝到一半,他像是无意间从怀里掏东西,将一份檄文抄件“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客官,您东西掉了。”跑堂的小伙计捡起来,下意识扫了一眼。

只一眼,小伙计的手就僵住了。

他识字不多,但“告天下九州百姓书”、“北疆王刘睿”、“二皇子散播瘟疫”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进眼睛。

“这、这是……”小伙计声音发颤。

马七慌忙抢回,压低声音:“小兄弟,莫声张!这东西……要命的!”他做出一副惊恐的样子,将檄文胡乱塞回怀里,扔下两个铜板,匆匆离去。

他知道,够了。

以茶馆消息流通的速度,不出一个时辰,整个济南府有关联的人都会知道:北疆王发了篇不得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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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计果然没忍住。

他先是偷偷告诉了掌柜。掌柜是个老秀才,一看之下,脸色大变,立刻关门歇业,将小伙计和两个心腹茶客叫到后院。

老秀才就着油灯,将檄文细细读了一遍。读到“埋疫尸于水源,投污物于溪流”时,他老泪纵横:“我堂兄一家就在柳河镇……前日传来消息,全家六口,只剩一个三岁的娃还吊着口气……”

读到“此獠不除,天理难容”时,他一拍桌子:“骂得好!”

但他终究谨慎:“此事非同小可,咱们不能留文字。阿福,你记性好,把这檄文背下来!然后……然后去‘四海茶楼’找说书的刘瞎子!让他想办法编成段子!”

阿福就是那小伙计,他虽识字不多,但记性极好,颠来倒去背了半个时辰,竟将千余字的檄文记了个七七八八。当夜,他就溜到了四海茶楼的后门。

刘瞎子其实不瞎,只是眼睛高度近视,看人总眯着,得了这么个诨名。他是济南府最有名的说书人,一张嘴能把死人说话。听完阿福的复述,刘瞎子沉默了足足一炷香时间。

然后他问:“有证据?”

“听那掉文的人说,有什么丝绸绣字、亲卫画押的图,但我没见着。”

刘瞎子站起身,在狭小的屋里踱步。油灯将他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像个挣扎的困兽。最后,他停下,咬牙道:“干了!但得改头换面,不能照搬原文。我想想……就叫《瘟神记》,说前朝有个皇子,为夺位散播瘟疫,被雷公劈死的故事。”

“可这明明是……”

“傻子!指着鼻子骂当朝皇子,你我还要不要脑袋?”刘瞎子压低声音,“百姓听了故事,自然会想到眼前的事。这就够了!”

第二天晌午,四海茶楼照常开讲。

刘瞎子一拍惊堂木:“今日不说三国,不说水浒,说一段前朝秘闻,《瘟神记》!”

茶客们来了兴趣。

刘瞎子不愧是名嘴,他将檄文的核心情节——搜集疫毒、制成护身符、战场散播、埋尸投毒——全部融入一个架空的前朝故事里。说到“那瘟神皇子将疫尸埋入百姓饮水之井”时,台下已有茶客脸色发白。

“后来呢?”有人急问。

“后来?”刘瞎子长叹一声,“苍天有眼啊!那皇子正做着登基美梦,忽然晴空一道霹雳,不偏不倚,正砸在他寝宫顶上!待宫人赶去,只见那皇子浑身焦黑,已然气绝,脸上、身上,却诡异地长满了痘疮——正是那瘟疫之症!”

“好!天理昭昭!”台下轰然叫好。

“然那瘟疫已然传开,百姓死伤无数。”刘瞎子话锋一转,“幸得北方有一贤王,亲赴疫区,颁下《防疫令》,教百姓隔离、煮水、种痘……终将瘟疫压下,救万民于水火。”

故事讲完,满堂寂静。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交流。

前朝?哪有这么巧的前朝?

贤王在北方?北方现在是谁?

散播瘟疫的皇子遭了天谴?那现在南边那位……

有些话,不必说透。

散场时,一个茶客悄悄塞给刘瞎子一块碎银,低声道:“刘先生,这故事……明天还讲吗?”

刘瞎子掂了掂银子,眯着眼:“讲,怎么不讲?明天讲《贤王治疫》,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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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以济南府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

在青州,檄文被抄成小字报,深夜贴在了府衙照壁上。

在兖州,一个流浪戏班迅速排出了一出叫《血泪巨鹿原》的哑剧——因为没有台词,全凭动作,反而更加震撼。演到“埋尸”一幕时,台下百姓哭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