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底,老吴突然站起来。
他的小腿还在流血,但表情异常平静。
“林工。”他哑着嗓子说,“增幅器能不能……把活人的意识能量也传进去?”
林薇猛地转头:“你想干什么?”
“陆总救过我。”老吴说得很慢,“我这条命,下岗那天就该丢在机械厂后巷。是他把我从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给我饭吃,给我活干,还给我妹子治病。”他顿了顿,“现在该还了。”
“不行!活体意识传输是禁忌技术,成功率不到——”
“陆总说过。”老吴打断她,“做生意算概率,但救兄弟……算个屁的概率。”
他一把扯开上衣,露出胸膛。心脏位置,有一个十年前的老旧弹疤——那是他退伍前最后一次任务留下的。
林薇呆住了。
她看见老吴的眼神,那是真正视死如归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把我的意识,当最后一把扳手。” 老吴咧嘴笑,露出被血染红的牙,“砸进去,帮陆总……把那狗屁守护灵,砸个稀巴烂。”
意识牢笼里,陆辰开始执行父亲的最后方案。
他调动体内所有银金焰,不再用于对抗,而是作为“引信”,将自己的意识能量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状结构——网线精准刺入周围每一个囚禁光点!
上万个意识碎片被同时激活!
那些被囚禁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残留意念,在银金焰的刺激下开始回光返照。陆辰“听见”了无数声音:
“妈妈……故乡的樱花……”(某个公元8世纪的日本候选者)
“我的研究……就差一步……”(18世纪的法国科学家)
“孩子,爸爸回不去了……”(三年前失踪的现代工程师)
悲伤、不甘、眷恋、愤怒——所有情绪被银金焰点燃,开始共振!
守护灵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疯狂嘶吼:“停下!你会毁了整个源核——”
“那就一起毁。”陆辰的意识发出最后的咆哮。
他看向父亲那个已经熄灭的光点位置,轻声说:
“爸,这次换我……带你回家。”
然后引爆。
黄浦江面。
蒸发空洞扩大到三百米直径时,突然向内坍缩!
不是爆炸,而是所有能量在瞬间被抽空——江水上千米的断面整齐得像被激光切割,接着万吨江水以数倍音速倒灌回空洞!
而在江底节点,林薇按下了增幅器的超载按钮。
她用尽毕生所学的全部技术,把增幅器改造成一座临时的“意识桥梁”——一头连接老吴正在消散的生命体征,另一头强行刺入源核的外层屏障!
老吴的肉身在操作台前软倒。
但他的意识,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沿着能量通道撞进意识牢笼!
意识空间里,陆辰正要引爆炸弹的瞬间——
一道熟悉的意识体蛮横地撞破屏障,冲了进来。
没有语言,没有形态,那只是一团最纯粹的、燃烧着的“守护”执念。它甚至没有攻击守护灵,而是直接扑向陆辰正在实体化的左手,像给机器拧螺丝一样,用意识能量强行“拧”住了陆辰对左手的控制权!
老吴?!
陆辰“看”见了:老吴的意识体已经支离破碎,但每一个碎片都在执行同一个指令——“保住陆总的手”。
那是退伍兵最朴素的本能:保住武器,就能继续战斗。
守护灵的夺舍进程被强行卡住!
“就是现在——”陆辰抓住这千分之一秒的窗口,引爆了所有意识碎片的共振能量!
银金色的火焰,混着上万个文明的悲伤与不甘,在意识牢笼中心炸开。
不是物理爆炸。
是存在本身的崩塌。
江面上,三个外星光柱同时停滞。
翠绿光柱里的肉质组织开始腐烂溃散,透明光柱出现蛛网般的裂痕,无色的光柱第一次显露出轮廓——那竟然是一艘造型古朴、表面刻满汉隶文字的木制飞船虚影。
源核被摧毁,地球能量网络瘫痪。
所有外来者,同时失去了坐标。
而黄浦江底,暗紫色光核表面裂开无数缝隙。缝隙里透出的不是光,是粘稠的、银色的液体——守护灵的本体正在融化。
林薇抱着老吴逐渐冰冷的身体,死死盯着全息屏幕。
陆辰的生命体征曲线,在归零的边缘疯狂颤动。
意识废墟里。
陆辰的“身体”已经半透明。
他用最后的力量,在崩塌的空间里搜寻父亲的残片——哪怕只剩一个光子。
终于,他在某个正在蒸发的数据流里,捞出了一小段未完全损毁的记忆片段:
“画面:1998年,机械厂家属院,夏夜”
“陆建国(32岁)坐在小板凳上,给6岁的陆辰修玩具车”
“他用焊枪小心地接上导线,抬头擦汗时,看见儿子崇拜的眼神”
““爸,你啥都会修!””
“陆建国笑,揉儿子脑袋:“世上没有修不好的东西,只要肯花心思。””
“他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人也是。””
画面定格在父亲的笑脸上,然后彻底消散。
陆辰的意识体跪在废墟里,没有眼泪——意识体不会哭。
但他“感觉”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胸口的位置炸开,烧穿了所有黑暗。
江底节点彻底崩解。
暗紫色光核炸成亿万光点,像一场反向的紫色大雪,从江底飘向天空。
而在光雨中心,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陆辰睁开眼睛。
他的左眼是正常的黑色瞳孔。
右眼——是纯粹的银色。
身体里,两股意识正在疯狂厮杀:一边是守护灵最后残留的侵蚀程序,一边是他自己燃烧殆尽后仅存的执念。
他抬起左手。
五指缓缓握紧时,空气发出被捏爆的闷响。
夺舍没有完全成功。
但也没有完全失败。
他变成了某种……混合体。
林薇拖着老吴的身体爬过来,看着陆辰那双异色瞳,嘴唇颤抖:“你……是陆辰,还是……”
陆辰张了张嘴。
发出的声音,一半是自己的嗓音,一半是金属摩擦的混响:
“给我……五分钟……”
“我把它……从我脑子里……抠出来。”
话音刚落,他身体一晃,单膝跪地。
银色右眼疯狂闪烁,黑色左眼开始渗血。
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开始——而战场,是他自己的颅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