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跪在江底废墟上，左手死死抠进河床的淤泥里，指甲翻裂，指缝间渗出的血混着银色能量液，像某种诡异的鸡尾酒。
他的视野正在分裂。
左眼看见的是现实世界：崩解的源核碎片像紫色萤火虫漂浮在江水中，林薇背着已经失效的增幅器，正手忙脚乱地给老吴做心肺复苏。老吴的胸口有个拳头大的窟窿——那是意识强行离体时，肉体承受不住能量反冲造成的物理撕裂。
右眼看见的却是另一幅景象：无数银色的数据流在空气中飞舞，每一道数据流都是一段被守护灵吞噬的记忆碎片。他看见三千年前某个玛雅祭司在金字塔顶被光柱接走，看见十八世纪某个英国发明家画到一半的蒸汽机甲图纸，看见十年前失踪的那个清华博士在意识牢笼里发疯般演算黎曼猜想……
“别分神。”
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颅内响起。
守护灵的残存意识——大约还剩下百分之十七的完整度——正盘踞在他右脑的额叶区域，像病毒一样寄生在神经突触之间。它暂时无法夺回控制权，但也拒绝被清除。
“你现在是半成品载体。” 守护灵的声音带着嘲弄，“杀了我，你的右脑功能区会永久损坏，大概率变成植物人。留着我，我可以帮你修复神经损伤，甚至……给你看看你父亲真正的遗言。”
陆辰的银色右眼瞳孔收缩。
“你说……什么？”
“陆建国最后那段意识，我吞噬了百分之九十三，但剩下的百分之七被我加密存档了。” 守护灵慢条斯理地说，“想听吗？用你的左手中指神经控制权来换——只要三分钟。”
卑鄙，但有效。
陆辰感觉到自己的左手食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守护灵正在测试它还能控制多少身体部位。目前看来，它至少还掌握着右半身的部分运动神经。
“林……薇……”陆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林薇猛地抬头，看见陆辰那张扭曲的脸：左半边脸是熟悉的陆辰，额角青筋暴起，嘴角流血；右半边脸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银色右眼正机械性地每隔零点三秒眨一次。
“我在！”她丢开老吴，扑到陆辰身边，双手捧住他的脸，“看着我，陆辰，听我说话——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机械厂档案室，我泼了你一身茶水，因为你说要采访‘下岗女工再就业’，但我那天刚被偷了图纸……”
她在用记忆锚定法。
这是心理学上对抗人格解离的应急手段：用强烈的共同记忆刺激，帮助主体维持自我认知。
陆辰的左眼瞳孔开始聚焦。
“你当时……骂我……”他断断续续地说，“骂我‘记者证都是假的……宇宙真理报……是什么野鸡媒体’……”
“对！”林薇眼泪涌出来，但拼命在笑，“然后你说，‘但下岗是真的，你需要工作也是真的’——那句话让我愣了三秒，就因为这三秒，你偷看到了我抽屉里的机床图纸！”
记忆的细节在回流。
陆辰感觉左半身的控制权在增强。
但右半边身体突然一僵——
他的右手自己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对准了林薇的额头。
“情感连接确实是有效的自我防御。” 守护灵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同时响起，“但也很容易……变成人质。”
银色能量在陆辰右手掌心汇聚。
江面之上，三艘外星飞船已经进入肉眼可见范围。
三角文明的飞船像一颗巨大的翠绿色海胆，表面不断蠕动生长出肉质触须，每条触须的顶端都有一颗复眼，正在扫描整个上海的地貌。它所过之处，空气中的微生物会瞬间变异——黄浦江边一棵梧桐树在十秒内长到三十米高，然后轰然倒塌，树干内部已经腐烂成蜂窝状的肉质腔体。
晶族的飞船则完全看不见本体，只能观察到一片直径五百米的球形空间扭曲区。那个区域里的光线是乱的：江面倒映的天空碎成万花筒，东方明珠塔被拉长成面条状，几艘路过货轮的船头和船尾折叠到了一起。最诡异的是，这片区域没有声音——所有声波在进入扭曲区后，就像被黑洞吞噬了。
而守望者的飞船……
它终于显形了。
那是一艘长度约两百米的木制楼船，造型完全是北宋《清明上河图》里漕运船的放大版：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船头还挂着一盏褪色的红灯笼。但船体材料不是木头，而是某种介于木质和金属之间的复合材料，表面刻满了汉隶铭文，大部分已经磨损，只有船身中央四个大字清晰可见：
【受命于天】
船静静悬浮在陆家嘴上空，离地三百米，没有发出任何引擎声，也没有能量波动。就像它本来就应该在那儿，已经停了一千年。
三艘飞船呈三角形对峙，谁都没有先动。
它们在等。
等源核废墟里的那个“混合体”，做出选择。
江底，陆辰的右手僵在半空。
银色能量在掌心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能量漩涡——那是守护灵的招牌招式“意识抽离”，如果击中林薇，会在一秒钟内把她的意识扯出体外，变成无意识的植物人。
“你动她……”陆辰左半边脸的表情狰狞到扭曲，“我会……咬断自己的颈动脉……”
“你做不到。” 守护灵平静地说，“我控制着你的呼吸肌和咽喉肌。你现在连自杀的权限都没有。”
它说的是实话。
陆辰试了试，发现自己真的无法主动停止呼吸——肺部的收缩舒张完全由右半脑控制，而那里现在是敌占区。
林薇盯着那只对准自己的手，突然做了个让陆辰和守护灵都愣住的动作。
她往前凑了凑，把额头主动贴上了陆辰的掌心。
“来。”她看着陆辰那双异色瞳，声音很轻，“抽我的意识试试看。”
“你以为我不敢？” 守护灵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情绪波动。
“你敢，但你会后悔。”林薇说，“我的意识结构陆辰最熟悉——过去三年，我们每天一起工作超过十四小时，他看过我所有的技术图纸、听过我所有的抱怨、记得我所有的习惯。如果你吞了我的意识，那些记忆数据会直接混入你的数据库，到时候陆辰要揪出你，就像在他自己家里找东西一样容易。”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会从寄生虫，变成醒目的肿瘤。”
陆辰的银色右眼疯狂闪烁。
守护灵在计算概率——三秒后，它得出了结论：林薇说的是真的。意识吞噬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而是数据层面的深度融合。如果它吞了林薇，就等于主动把陆辰最熟悉的数据模板导入自身，确实会大幅降低隐蔽性。
右手缓缓放下了。
但下一秒，它突然转向，对准了旁边昏迷的老吴。
“那他呢？” 守护灵冷笑，“这个退伍兵的意识结构很简单，几乎全是战斗本能和报恩执念。吞了他，不但没有污染风险，还能增强我的攻击性算法——”
话音未落。
陆辰的左半边身体突然暴起！
不是用手，不是用脚——他用的是头。
左额头狠狠撞向右肩膀！
咚！
骨骼碰撞的闷响在水底传不出去，但陆辰自己听见了颅骨开裂的声音。剧痛像高压电一样贯穿全身，但这一撞的效果立竿见影：右肩关节脱臼，整条右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守护灵对右臂的控制被物理中断了。
“你……疯了吗……”林薇尖叫着去扶他。
陆辰的左眼在流血——刚才那一下撞破了眉骨。但他咧嘴笑了，满口都是血沫子：
“它只能控制……还有神经连接的部位……”
“我把关节……撞脱臼……神经信号……就断了……”
野蛮，但有效。
守护灵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陆辰感觉到右腿开始发热——它转移了目标，开始争夺右下肢的控制权。
“那就继续。”陆辰喘着粗气，左眼盯着自己的右腿，“左腿……还能动……我可以用左脚……踹断右腿膝盖……”
自残式防御。
林薇死死抱住他的左半边身体：“不行！你会把自己弄成终身残疾！”
“总比……变成它的傀儡……强……”
右腿已经抬起来了。
脚尖对准的，是老吴昏迷的身体。
守护灵换了个策略：不直接攻击林薇，改为攻击她在意的人——这是更高级的心理施压。
陆辰的左腿开始发力，准备用左膝盖撞向自己的右腿胫骨——
就在这时。
老吴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苏醒，而是某种……回光返照。
他的瞳孔是涣散的，胸口那个窟窿还在汩汩冒血，生命体征实际上已经归零。但现在控制这具身体的，不是大脑，而是残留在肌肉记忆里的战斗本能。
退伍兵二十年的训练成果，在这一刻突破了生死界限。
老吴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来，左手——他唯一还能动的肢体——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狠狠扣住了陆辰的右腿脚踝！
不是阻止，而是……引导。
他抓着陆辰的右脚，强行改变了踢击方向——
脚尖没有踹向任何人，而是踹向了江底废墟的某个位置。
那里埋着一块巴掌大的源核碎片。
脚踝与碎片接触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那块碎片突然亮起暗紫色的光。
不是守护灵的能量，而是更原始、更古老的某种波动——陆辰的银色右眼自动开始解析，视野里刷过瀑布般的数据流：
【检测到共鸣频率……】
【匹配成功：意识残片编号KT-7】
【身份：吴建国，中国人民解放军某特种部队退役，于1999年7月22日自愿参加‘长城计划’人体实验，成为第47号候选者】
【状态：意识主体已消亡，残留战斗本能模块仍活跃】
【可执行指令：最后一次掩护任务】
老吴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但陆辰读懂了唇语：
“陆总……跑……”
然后，那块源核碎片炸开了。
不是能量爆炸，是信息爆炸——老吴残留的战斗本能模块，把自己压缩成了一枚“意识炸弹”，以碎片为载体，轰进了陆辰的右腿！
陆辰的右腿瞬间失去知觉。
不是被破坏，而是……被暂时封印。
老吴用最后的存在，在陆辰右腿的神经通路上筑起了一道防火墙——用他自己的话形容，就是“给陆总右腿拉了个电闸，先把电路掐了，别让那狗东西乱接线”。
简单粗暴，但管用。
守护灵失去了对右腿的控制。
现在，它还能控制的只剩下：右半侧躯干、右臂（已脱臼）、右眼，以及大约三分之一的脑功能区。
优势正在逆转。
江面上，外星飞船们终于动了。
不是互相攻击，而是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同时向江底发射了扫描光束。
翠绿色肉质触须、无色扭曲力场、以及木船上投下的一道青灰色光柱，三道扫描束精准穿透百米江水，同时锁定了陆辰的身体。
它们在收集数据。
关于“人类意识与守护灵残片共生体”的实战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