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瘸子酒馆”那昏暗油腻的角落里,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屠烈那只独眼死死盯着王小仙,凶光闪烁,蒲扇般的兽爪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发出细微的骨节摩擦声。王小仙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眼神却同样毫不退让。叶轻语安静地站在一旁,白玉算盘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着一颗算珠,发出轻微的“哒”声,在安静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晰。黑爷和鸡哥也各自警惕,一个耳朵竖起监听四方,一个眼珠转动观察着屠烈身上因果线的细微变化。
周围的酒客们虽然看似仍在喝酒交谈,但不少人的注意力都若有若无地飘向这边。在西市这种地方,立契并不少见,但用“因果”和“煞气”立契,还涉及“听雨轩”那种凶地,这本身就充满了话题性。
“怎么个立法?”屠烈最终还是松了口,但语气依旧生硬,“老子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别想糊弄我。”
“简单。”王小仙笑容不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友放开心神,不要抵抗,接引一缕你兽臂中最核心、最本源的煞气,嗯……大概指甲盖那么一丝就行。我呢,用我这特殊的‘因果道’法门,以这缕煞气为‘信物’,以咱们刚才谈好的条件为‘契约内容’,勾连一丝此地的混乱因果,定下个简易的‘攻守同盟债契’。”
他指了指自己眉心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纹路:“看见没?这就是我之前欠了点‘因果债’留下的印记。咱这契,不锁神魂,不控生死,只以‘因果’为凭。遗迹之内,咱们是同盟,同进同退,按约分红,契约内容就是咱们刚才谈的那些。若出了遗迹,或咱们中间任何一方不幸陨落,因果自消,契约自解。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屠烈眉头紧皱,盯着王小仙眉心的债纹看了又看。那纹路给他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非正非邪,却透着一种莫名的约束与规则之力,似乎真的与冥冥中的某种“欠债还钱”的规则相连。他闯荡多年,见过血契、魂契、心魔契,但这种以“因果”和“欠债”为核心的契约,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若你违背契约,私吞宝物,或故意坑害老子,当如何?”屠烈冷声问。
“违约?”王小仙眨眨眼,笑容带着点无辜,“违约的话,按照‘债契’规则,您那缕作为信物的煞气,就会和我欠下的‘因果债’产生更深的纠葛。简单说,您可能会在未来一段时间内,走点霉运,或者修炼时更容易被煞气反噬,又或者……嗯,欠我点别的小人情?具体看违约程度和因果反馈。当然,反之亦然,我要是坑了您,我也会倒大霉,欠更多债。这玩意儿,主打一个双向约束,互相伤害,谁也别想好过。”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走霉运”、“煞气反噬”这些字眼,让屠烈眼角跳了跳。对于他这种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来说,有时候一点点霉运或者修炼出点岔子,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听起来,你这契,约束力似乎不如血契魂契霸道?”屠烈眯起眼。
“霸道有霸道的好处,灵活有灵活的优点。”叶轻语此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血契魂契固然约束力强,但反噬也猛烈,且容易被某些秘法针对或转嫁。王道友这‘因果债契’,看似约束不显,却如影随形,与个人运势、修行状态乃至更虚无缥缈的‘机缘’挂钩,避无可避,解之也难。更关键的是,它依托于此地特殊的混乱因果环境,一旦离开遗迹范围,或者一方身死道消,契约依托的环境或主体消失,契约自然消散,不会留下任何长期隐患或后手。对于短期、高风险、目标明确的合作而言,我认为更具性价比和实用性。”
她一番话,从“商业风险控制”和“契约适用性”角度分析得头头是道,反而让屠烈觉得更可信了些。西市混的,最怕就是被人用契约下了长期套子,这种“任务绑定、过期作废”的契约,反而合他胃口。
“……行!”屠烈也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既然决定了合作,就不再磨叽。他深吸一口气,独眼中凶光收敛,变得沉凝。只见他抬起那条狰狞的兽臂,五指张开,暗灰色的短毛下肌肉贲张,一丝丝暗红色的、充满暴戾与不祥气息的煞气,从兽臂的毛孔中缓缓渗出,在他掌心上方凝聚。
那煞气凝而不散,隐隐形成一个微小的、不断扭曲的兽头虚影,发出无声的咆哮,仅仅是看着,就让人心神不宁,仿佛有无数血腥杀戮的幻象在眼前闪过。这正是驳接兽臂后,与他自身气血纠缠最深、也最为核心的一缕本命煞气。
“拿去!”屠烈低喝一声,那缕暗红煞气便缓缓飘向王小仙。
王小仙神色也严肃起来,收敛了笑容。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灰芒亮起,那是他催动眉心债纹,勾动了一丝自身“因果债”的气息。同时,他心中默念刚才与屠烈约定的契约条款:遗迹内,攻守同盟,收益屠烈占三成,地心火莲线索及根治机会为额外报酬,危急时屠烈可优先自保……
随着他意念集中,那缕灰色因果气息与飘来的暗红煞气在两人之间的空中轻轻触碰。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响起。王小仙眉心的债纹似乎微微亮了一瞬,而屠烈则感觉自己的兽臂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牵扯感,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将自己与眼前这个笑得有点奸诈的小子,以及他们约定的内容,暂时捆绑在了一起。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若非他心神集中,几乎以为是错觉。
再看空中,那缕暗红煞气和灰色因果气息已经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复杂而古怪的、由灰红两色线条勾勒出的临时符印,符印闪烁了三下,便无声无息地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契约,成了。
王小仙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眉心的债纹深处,似乎多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红色的“支流”,与自己欠下的主债相连,但又相对独立。他能模糊地感知到这条“支流”代表的“债务关系”——屠烈在未来三次全力战斗中,每次最多“借”给他两成的爆发力。而自己这边,则背负了“必须支付三成探索收益、提供有效线索和诊疗机会”的“债务”。同时,还有一种微妙的、临时性的“同盟”因果将两人联系起来,但仅限于遗迹范围内,且一旦一方陨落或离开遗迹,这联系就会迅速淡去直至消失。
“成了!”王小仙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朝屠烈伸出手,“屠烈道友,合作愉快!从现在起,到出了听雨轩,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屠烈也感觉那股冥冥中的联系建立了起来,虽然古怪,但并未感到什么强制性的约束或不适,反而有种奇特的“公平”感。他收起兽臂,用那只正常的人手握了握王小仙的手,触感粗糙有力。
“别高兴太早,小子。”屠烈冷哼一声,收回手,“契约是契约,进了那鬼地方,是死是活,各凭本事。老子只答应联手,可没答应给你当肉盾。”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王小仙连连点头,笑容不变,“道友经验丰富,实力强悍,进去之后,还得仰仗道友多多指点,该冲的时候冲,该撤的时候撤,咱们都听叶总监……呃,叶姑娘的统筹安排!”
他把“叶总监”三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叶姑娘”。
叶轻语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这个临时团队的初步构成。她目光扫过酒馆里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对王小仙和屠烈道:“契约已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要尽快商议探索细节,并做好充足准备。王道友,你恢复得如何?”
“差不多了,七八成总是有的。”王小仙拍拍胸脯,他这两日可没闲着,丹药当糖豆嗑,加上叶轻语不知从哪弄来的一小壶“清心凝露”,恢复速度远超预期。
“好。”叶轻语从储物袋中取出两枚玉简,分别递给王小仙和屠烈,“这是我收集整理的关于‘听雨轩’及其地下室的所有已知情报,包括建筑结构、历史传闻、近百年出入者的记录与结局、以及可能的危险类型推测。你们先熟悉。一个时辰后,我们在西市南边的‘枯骨巷’口汇合,那里是进入听雨轩区域的入口之一。我们需要购买一些针对性的破禁、驱邪、解毒物资。”
“枯骨巷?”屠烈接过玉简,神识扫入,眉头又是一皱,“那地方阴气也重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