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涯”三个字,就像一盆冰水混着烧红的烙铁,狠狠浇在了厉锋的头顶。
他脸上那抹因杀意和愤怒而涨起的红潮,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渗人的惨白。握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刀身上那幽绿的鬼火都随之明灭不定,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王小仙离得不远,清清楚楚看到厉锋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扼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原本嚣张阴狠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泄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忌惮,甚至是……恐惧。
“前……前辈认得我们司主?”厉锋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不由自主地微微躬下了身子,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荡然无存。
不光是厉锋,他身后那四名原本杀气腾腾的黑衣监察使,此刻也都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中满是惊疑不定。敢直呼司主名讳,还能用如此平淡语气提及的人物……这西市摆摊的老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老鬼”依旧蹲在破草席上,慢条斯理地将地上散落的几件“破烂”捡起,拂去灰尘,重新摆好位置。他动作缓慢,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迟暮感,对厉锋的问话,只是从鼻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声不咸不淡的“嗯”,却让厉锋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他猛地想起司中某些语焉不详的古老传闻,关于司主早年尚未执掌监察司时,在这片混乱之地结识的一些“旧故”……那些旧故,大多都已化作尘土,但总有那么一两个,是连司主都要给几分薄面,甚至……带着些许复杂情绪提及的。
眼前这个气息如同风中残烛、看似随时会断气的老头,会是其中之一吗?
厉锋不敢赌。他能在监察司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狠辣和实力,更重要的是眼力和审时度势。眼前这老头的深浅,他完全看不透。但对方能一眼认出“幽魂刃”,还能如此随意地提起司主名讳,甚至点出“规矩”二字……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幽冥殿监察司,殿内规矩第七十三条,” “老鬼”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浑浊的老眼,看向厉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凡殿内所属,于外执行,遇‘旧契’、‘故人’之地,当退避三舍,非生死大仇,不得动武,更不得扰其清静,违者……剥皮抽魂,炼入幽灯,灼烧百年。”
他每说一个字,厉锋的脸色就白一分,说到“剥皮抽魂,炼入幽灯,灼烧百年”时,厉锋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聚成滴,顺着脸颊滑落。他身后的四名监察使,更是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这条规矩,在殿内并非绝密,但也少有人提及,更少有人当真。毕竟,“旧契”、“故人”太过缥缈,谁能说得清?可眼前这老头,不仅知道,还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看来,厉无涯这些年,光顾着教你们怎么杀人了,规矩……倒是忘得差不多了。” “老鬼”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似乎蕴含着某种让人心悸的岁月沧桑。
“晚辈不敢!”厉锋猛地一抱拳,深深弯下腰,姿态放得极低,“是晚辈眼拙,不识前辈金面,多有冒犯!还望前辈……高抬贵手!”他咬着牙,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形势比人强,这老头若真是司主的“旧故”,别说在这里动武,就是刚才那试探性的一刀,恐怕都已经犯了大忌。
“冒犯我?” “老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怒意,反而有种看透世事的漠然,“老头子我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没什么好冒犯的。只是……”
他话锋一转,浑浊的目光扫过厉锋,又扫过他身后如临大敌的四名监察使,最后,似有意似无意地,落在了旁边一直努力缩小存在感、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的王小仙身上。
王小仙一个激灵,心里暗叫不好。这老头看他干嘛?可别把火引到自己身上啊!他脸上立刻堆起人畜无害、带着三分讨好、七分无辜的笑容,微微躬身,表示自己就是个路过看热闹的,啥也不知道,啥也不敢问。
“老鬼”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或者说压根没在意,目光重新落回厉锋身上,慢悠悠地道:“只是,我这小摊,摆了几十年,图的就是个清净。你们要打要杀,滚远点,别脏了我这块地,也别吓跑了我的客人。”
他指了指王小仙:“这小家伙,刚才看上了我这儿的‘听风铜钱’,价钱还没谈拢,算是我的半个客人。你们,吓着他了。”
王小仙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半个客人?价钱没谈拢?刚才那枚灰扑石头差点被你吹上天,要价三百贡献点也叫没谈拢?但他反应极快,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和“委屈”,还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就……就是,我胆子小,经不起吓……”
厉锋眼角抽搐,看着王小仙那副“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样子,再想起刚才这小子在“听雨轩”外那副奸猾嘴脸,恨不得一刀劈过去。但他不敢,只能强压下怒火,对着“老鬼”再次躬身:“是晚辈等鲁莽,惊扰前辈清静,也……惊扰了这位小兄弟。”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为艰难。
“既如此,那便滚吧。” “老鬼”挥了挥枯瘦的手,像是在赶苍蝇,“回去告诉厉无涯,他欠我的那坛‘千年鬼哭藤汁’,该还了。若再派人来聒噪,我便亲自去他殿里取,连本带利。”
厉锋身体剧震,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骇然。千年鬼哭藤汁!那是司主早年修炼一门秘法时急需的至阴之物,据说为此欠下了一个天大的人情……难道,债主就是眼前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