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子时。
万界坊西市深处的黑暗，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墨汁，带着湿冷的潮气和若隐若现的腐败气味。白日里的喧嚣与混乱，在此时沉寂下去，只剩下一些见不得光的虫豸，在阴影中窸窸窣窣地爬行。
“听雨轩”的废墟，就静静地伏在这片墨色的最深处。
那是一座早已倾颓大半的三层木质楼阁残骸，飞檐斗拱依稀能辨出往日的精巧，只是如今挂满了蛛网和某种暗绿色的、散发淡淡腥气的藤蔓。残破的窗棂像巨兽空洞的眼睛，黑洞洞地凝视着夜幕。夜风吹过断裂的梁柱，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如同女子在低低啜泣，这大概就是“听雨轩”名字的由来——虽然现在既无雨可听，也无轩可居，只有令人心悸的诡异。
王小仙、叶轻语、屠烈，两人一狗一鸡，悄无声息地潜行到废墟外围的断墙阴影下。
“就是这儿了？”屠烈压低了粗哑的嗓子，独眼扫视着前方死寂的废墟，那条兽臂的肌肉微微绷紧。即便是他这种刀头舔血的亡命徒，面对“听雨轩”这种凶名在外的鬼地方，心头也难免发怵。空气中弥漫的那种若有若无的阴冷、死寂和淡淡的怨恨气息，做不了假。
“咯哒，因果线……好多，好乱，好扭曲。”鸡哥从王小仙衣襟里探出小脑袋，金红色的小眼睛里光芒闪烁，声音带着少有的凝重，“大部分都断了，但断口处缠着很深的‘怨’和‘不甘’。还有一些……是活的，但很诡异，不像是活人的因果线。”
黑爷也低伏着身子，幽蓝的眼眸警惕地扫视四周，耳朵高高竖起：“汪呜，气味很杂，腐朽、血腥、还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像是……腐烂的花。地下有空洞的回音，很深，不止一层。有很多……细碎的声音，听不真切，但让人不舒服。”
王小仙吞了口唾沫，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灰扑扑的石头。此刻，石头微微发烫，内部那点微弱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一颗躁动的心脏。他看向叶轻语。
叶轻语手持白玉算盘，闭目凝神片刻，指尖快速拨动了几下算珠，睁眼道：“方位没错，入口应该在主楼废墟后的枯井附近。但此地的气场极为混乱驳杂，各种负面情绪残留和破碎的禁制交织，我的推演受到很大干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都打起精神，记住莫问的提醒——此地危险，在于‘心’。”
“明白。”王小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脸上又挤出那副标志性的、混合着怂恿和豁出去的笑容，“来都来了，债也欠了，不进去捞点本回来，对不起小爷我眉头上这道‘疤’。”
他指了指自己眉心那淡灰色的债纹。虽然叶轻语用临时炼制的“清心符”帮他压制了部分不适，但那股沉甸甸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时刻盯着、催促着的“欠债感”，依旧如影随形。这感觉在靠近“听雨轩”后，似乎更明显了些。
三人不再废话，由屠烈打头，王小仙和叶轻语居中，黑爷和鸡哥负责警戒后方和空中，小心翼翼地穿过倒塌的院门，踏入了听雨轩废墟的范围。
脚踩在破碎的瓦砾和腐烂的木板上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空气中那股腐朽甜香的气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股陈年血腥气。四周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随着他们的移动而扭曲、蠕动，隐隐绰绰，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
“小心脚下。”屠烈突然低喝一声，兽臂猛地一挥，带起一道恶风，将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铺着厚厚灰尘的地面扫开。
灰尘扬起，露出、如同凝固血痂般的物质，上面布满了扭曲痛苦的人脸浮雕，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他们。更骇人的是，这层“血痂”还在极其缓慢地、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搏动。
“是‘怨血泥’，沾染神魂，能引动心魔。”叶轻语脸色微变，手中算盘一挥，一道清蒙蒙的光晕洒落，将三人一狗笼罩，暂时隔绝了那“血泥”散发出的无形怨力。
王小仙只觉得心头一松，刚才靠近时隐隐泛起的烦躁和诸多阴暗念头被压了下去，不由得咂舌：“乖乖，门口就摆这玩意儿，里面得是什么光景？”
绕开那片诡异的怨血泥区域，他们来到主楼废墟后。果然，在一株早已枯死、枝干扭曲如鬼爪的老槐树下，发现了一口被乱石半掩的枯井。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一股更加阴冷、带着土腥和淡淡尸臭的风从井下倒卷上来。
“入口应该就在井下。”叶轻语再次拨动算盘，眉头却皱得更紧，“但井下因果线更加混乱扭曲，几乎拧成了结，干扰太强。我的推演只能给出几个可能的方向，无法精确。”
“有方向就行，总比瞎摸强。”王小仙倒是乐观，或者说，是债多了不愁。他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了看，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见。“我先下？”
“我来。”屠烈闷声道，向前一步，“老子皮糙肉厚，又有这胳膊，探路合适。”说着，他也不等王小仙和叶轻语回应，单手抓住井沿，纵身就跃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
王小仙和叶轻语对视一眼，也紧随其后。黑爷和鸡哥则各自施展手段，黑爷四爪生出淡淡黑雾，轻飘飘落下，鸡哥则扑棱着小翅膀，勉强滑翔。
枯井比想象中深，下落了足有十几息，才感觉脚下一实，踩到了地面。井底空间不大，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和霉味。井壁上布满湿滑的青苔，但在正前方，却有一道明显是人工开凿的、向下倾斜的石头阶梯，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屠烈已经站在阶梯口，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警惕地打量着下方。王小仙取出几块劣质的月光石，注入微弱的灵力，柔和的白光勉强照亮了周围几步范围。
“走。”叶轻语言简意赅。
石阶湿滑，长满了滑腻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的阴冷和腐朽气息越来越重。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阶梯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般的空间。
月光石的光芒在这里显得微不足道，只能照亮身周一小片范围。目之所及，到处是嶙峋的怪石，石笋倒垂，地上布满了湿漉漉的水洼，折射着幽暗的光。远处，是无边的黑暗，黑暗中，似乎有潺潺的水流声，还有……若有若无的、仿佛叹息又仿佛低语的声音，混杂在风里，听不真切，却让人心头发毛。
“这就是地下室？也太大了吧？”王小仙嘀咕。
“咯哒！小心！有东西！”鸡哥突然尖叫一声，浑身羽毛炸开。
几乎在鸡哥示警的同时，屠烈暴喝一声，兽臂带着狂暴的气劲，猛地砸向左侧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
“吼——！”
一声非人非兽的咆哮响起，那黑暗中，猛地探出一只苍白浮肿、指甲尖锐如钩的鬼爪，与屠烈的兽臂狠狠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般的刺耳声音炸响，气浪翻滚！屠烈闷哼一声，竟被震得后退半步，而那只鬼爪也嗖地缩回了黑暗。
“什么东西？！”王小仙头皮发麻，刚才他甚至没看清袭击者的全貌。
“是‘溺死鬼’，此地水汽、怨气凝结所化的阴物，力大无穷，爪带尸毒，喜拖人入水。”叶轻语快速说道，手中算盘连拨，道道清光射出，在三人周围布下一个小小的警戒和驱邪阵法。
她话音未落，四周的黑暗如同沸腾的墨汁，猛地翻滚起来！一道道苍白、浮肿、湿漉漉的身影，从水洼中、从石缝里、从阴影中爬出，它们有的穿着破烂的古装，有的赤身裸体，但无一例外，皮肤泡得发白肿胀，眼窝深陷空洞，嘴巴咧开，露出黑黄的牙齿，发出无声的嘶吼，手脚并用地朝着三人扑来！数量之多，怕是有数十上百！
“他娘的，这么多！”屠烈独眼凶光爆射，不退反进，那条狰狞的兽臂挥舞开来，如同重锤，将扑到近前的溺死鬼砸得骨断筋折，倒飞出去。但溺死鬼似乎不知疼痛，也不惧死亡，被打碎了立刻又有新的从阴影中爬出，而且力气的确大得惊人，带着浓烈的尸臭和湿冷寒气。
“黑爷，鸡哥，找出路！叶掌柜，护住我！”王小仙也急了，催动灵力，一道道风刃、火球不要钱似的砸向鬼群。但这些低级法术打在溺死鬼身上，效果甚微，只能稍稍阻碍它们的动作。
“汪！左边，水声方向，因果线相对稳定一些，可能是出口或者薄弱点！”黑爷一边闪避着鬼爪，一边急声吼道。
“咯哒！右边！右边石壁后面有空洞，但外面……外面因果线更乱，有更强的‘东西’！”鸡哥也尖叫。
前有堵截，后路不明，左右似乎都不是好选择。王小仙心里直骂娘，这鬼地方果然邪性，刚下来就碰上这种鬼东西。
“走左边！”叶轻语当机立断，手中算盘光芒大放，算珠碰撞发出急促的清音，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灵力波纹荡漾开来，如同水波，所过之处，那些溺死鬼的动作竟迟缓了许多，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快！我撑不了多久！”
屠烈闻言，怒吼一声，兽臂上暗灰色的短毛根根竖起，一股暴虐的妖力迸发，他如同人形凶兽，硬生生在前方鬼群中撕开一条缺口。王小仙和叶轻语紧随其后，黑爷和鸡哥断后。
三人一狗一鸡在无数苍白鬼爪中奋力冲杀，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狂奔。沿途不断有溺死鬼从四面八方扑来，屠烈如同磐石，死死挡住大部分攻击，兽臂挥舞得密不透风，但身上也被抓出了几道血痕，伤口处迅速发黑，流出腥臭的黑血，显然尸毒已经开始侵蚀。
王小仙和叶轻语也各施手段，王小仙甚至尝试用“因果牵引”，想扰乱这些阴物的行动，但发现这些溺死鬼本身灵智极低，近乎本能，因果线也混乱不堪，效果甚微。他心中那因为“因果贷”而带来的瓶颈感和力不从心，在此刻越发明显。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水域范围，看到前方似乎有一个黑黝黝洞口时，异变再生！
那潺潺的水流声骤然变大，前方地面猛地裂开，浑浊腥臭的污水如同喷泉般涌出，一个比其他溺死鬼庞大数倍、浑身挂满水草和淤泥、脑袋几乎有磨盘大小的巨型溺死鬼，从水洼中缓缓站了起来！它空洞的眼窝里跳动着惨绿色的鬼火，张开大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腥臭的污水如同箭雨般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