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呜……”黑爷低鸣一声,幽蓝眼眸警惕地盯着那个与主人几乎一模一样的镜像,獠牙微微龇出。它能“听”到,这个镜像体内没有心跳,没有血流声,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类似无数人窃窃私语叠加在一起的“噪音”,充斥着贪婪、焦虑和不甘。
“咯哒!因果线!”鸡哥站在王小仙肩头,小眼睛金红光芒闪烁,声音带着惊疑,“和主人连着!但……是反着连的!主人的线是‘欠’,它的线是‘讨’!它在‘讨债’!而且它身上……有好多好多条细小的、灰色的因果线,连向四面八方,每一条都带着‘借’、‘贷’、‘抵押’的气息!”
王小仙盯着眼前的“自己”。
那张脸,熟悉又陌生。眉眼、鼻梁、嘴角的弧度,甚至左耳垂那颗不起眼的小痣,都分毫不差。但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半点他平时刻意伪装出的惫懒或谄媚,也没有绝境中爆发出的凶悍或狡猾,只有一片空洞的、仿佛被掏空了一切的麻木,以及麻木深处,一丝令人心悸的、对“更多”的渴望。
镜像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灰色短打,和王小仙此刻的打扮几乎一样,但更脏,更破,衣角甚至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不知名的污渍。它的眉心,那道灰扑扑的债纹清晰无比,颜色比王小仙的更深,纹路更复杂,像是一张扭曲的网,几乎覆盖了半个额头。而且,那债纹还在微微蠕动,仿佛有活物在里面爬行。
“这就是……我怕变成的样子?”王小仙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嘴里有些发苦。他看到镜像腰间挂着的储物袋瘪瘪的,手上、脖子上空空如也,连他那枚丁等稽查员的银色令牌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粗糙的木牌,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字。
叶轻语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静得像是在分析一笔坏账:“镜像由你的‘执念’与此地‘心魔迷雾’结合生成。你恐惧‘债务缠身、失去一切、沦为傀儡’,它便是此恐惧的具现。它身上的债纹更深,因为它代表着‘债务失控、利息滚利、最终无法偿还’的极端状态。它‘讨债’,因为它就是你潜意识里,那个被无数债主追索、被迫不断‘借贷’还旧债的‘未来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好消息是,它并非实体,力量来源于你的恐惧和对‘债务’的认知。恐惧越深,它越强。坏消息是,你的恐惧似乎……不小。”
王小仙嘴角抽了抽。这算什么好消息?
就在这时,那镜像动了。它没有像之前的屠烈镜像那样发出怒吼猛扑,而是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抬起右手,指向王小仙。它的嘴唇翕动,发出一种干涩的、仿佛两块生锈铁片摩擦的声音:
“还……债……”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凿子,直接敲在王小仙的神魂上。眉心处的债纹猛地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还……利息……本金……违约金……”镜像继续说着,声音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程序般的执念。随着它的话语,它身上那些灰色的因果线似乎明亮了一些,像是一条条被点亮的毒蛇,在空中微微扭动。
“汪!它在抽取主人的‘债感’!”黑爷急道,“它每说一句,主人眉心的宅纹就痛一下,它在借此变强!”
“咯哒!那些因果线在向主人蔓延!想缠过来!”鸡哥也尖叫道。
王小仙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镜像方向传来,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要将他拖入一个债务的泥潭。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跳加速,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别被它的‘势’压倒。”叶轻语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记住,你才是‘债主’——是你欠债,但债务的‘定义权’和‘管理权’,至少在目前,还在你手里。它只是一个被放大、扭曲的恐惧投影。你的恐惧让它存在,你的镇定和……‘理直气壮’,就能削弱它。”
“理直气壮?”王小仙差点被气笑了,“我欠了一屁股债,你让我理直气壮?”
“欠债,不代表失去一切。”叶轻语瞥了他一眼,手中白玉算盘发出几声清脆的哒哒声,“债务是‘杠杆’,是‘工具’,用得好,可以撬动远超过自身当前的资源。你现在的问题,是‘杠杆’用得太猛,但‘风险管理’和‘还款计划’一塌糊涂。所以才会恐惧。”
她转向那缓缓逼近的镜像,眼神锐利:“镜像代表的是‘失控的债务’。要击败它,不是否认债务,而是证明,你能‘控制’债务,甚至让债务为你所用。”
王小仙一怔,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他看着那个麻木地念叨着“还债”,身上灰线乱舞的“自己”,心里那股本能的恐惧,竟然真的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谬和……不甘。
是啊,老子是欠债了,可那又怎样?债是老子凭本事借的!利息高点怎么了?抵押物模糊点怎么了?只要人还在,手能动,脑子能转,总有办法还上!就算还不完……那也得是老子自己躺平不还,而不是被这鬼东西逼着还!
一股痞气混着狠劲,从心底冒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腰板,看向镜像的眼神,从惊惧变成了审视,甚至带上了一点他惯有的、打量“肥羊”时的精明。
“还债?还什么债?”王小仙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他特有的油滑,“我说这位……呃,债兄?咱们熟归熟,账目得清楚。你倒是说说,我欠了什么债?欠了谁的?本金多少?利息几何?期限哪天?抵押物是什么?有没有契约?拿出来看看?”
镜像前进的脚步微微一顿。空洞麻木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困惑。它张了张嘴,依旧发出那种干涩的声音:“还……债……所有的债……”
“所有的债?那可不行。”王小仙摆摆手,一副“你很不专业”的表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得一笔一笔来。你这一股脑‘所有的债’,谁知道里面有没有糊涂账?有没有已经还清的?有没有驴打滚的冤枉利息?咱们做‘债’这一行的,最讲究的就是清晰、透明、合规!你这样模糊不清,我很怀疑你是不是正经‘债主’啊?”
旁边的屠烈独眼瞪大,看着王小仙对着自己的恐惧镜像一本正经地讨价还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他娘的也行?叶轻语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手中算珠轻响,似乎在记录什么。
镜像显然被王小仙这通歪理搞懵了。它身上的灰色因果线胡乱舞动了几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还……债……契约……债纹……就是契约!”
“债纹?”王小仙摸了摸自己眉心,啧了一声,“这玩意儿顶多算个‘借条’,还是模糊版的。真正的‘借贷合同’,那得条款清晰,权责明确,双方签字画押,最好还有个公证人。你这算什么?单方面的‘高利贷通知’?我可没签过这种霸王条款!”
他越说越顺,那种在市场里跟人砍价扯皮、在宗门里跟长老扯皮耍赖的感觉全回来了:“再说了,就算我欠了债,那也得看我有没有偿还能力。我现在穷得叮当响,伤得半死不活,你逼死我也没用啊。不如这样,咱们谈谈‘债务重组’?或者‘展期’?利息能不能商量下?实在不行,我用‘未来收益’做抵押,先借点‘时间’缓缓?你看我现在这状态,就算想还,也得先恢复点实力,才能去赚‘灵石’还你不是?”
镜像彻底停住了。它身上的灰光开始明灭不定,那麻木空洞的眼神里,竟然开始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混乱?仿佛王小仙这一连串的“商业话术”和“谈判技巧”,超出了它这个单纯“恐惧集合体”的理解范畴。
“就是现在!”叶轻语低喝一声,“它基于‘恐惧’和‘简单讨债执念’的逻辑被你扰乱了!用你的‘因果’,去接触它,但不是对抗,是……‘连接’!去感受它的‘债’,然后,尝试‘接纳’一部分,但用你自己的方式‘定义’它!”
王小仙心领神会。他知道叶轻语的意思。硬拼,这镜像的力量源自他的恐惧,越打可能越强。但如果是“谈判”,是“重新定义债务关系”,那就在他的“专业领域”了。
他集中精神,忍着眉心宅纹的抽痛,尝试沟通识海中的因果道种,将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协商”、“定义”、“契约”意味的感应,延伸向那个镜像。
这很冒险。镜像本身就是“债务”的扭曲产物,主动接触,很可能被更深的“债务感”侵蚀。但王小仙选择相信叶轻语的判断。
当他的因果感应触碰到镜像身上那些舞动的灰色因果线时,海量的、混乱的、充满绝望和压迫感的“债务信息”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欠下百年修为……抵押道基……”
“欠下三世气运……永世困顿……”
“欠下亲友性命……孤寡终老……”
“欠下天道功德……劫难重重……”
无数破碎的、恐怖的“欠债”场景和信息冲刷着他的心神,让他瞬间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这些都是他潜意识里,对“欠债不还”最极端的恐惧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