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府的晨光,总是来得比别处慢些。朱红的宫墙挡住了大半朝阳,只让细碎的金辉透过雕花窗棂,漏进前厅的地面,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长风放下手中的莲子羹碗,瓷碗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惊碎了满室的静谧。春桃正侍立在一旁,见他搁了碗,连忙上前收拾,指尖刚碰到碗沿,就被他抬手止住。
“把这个送到西跨院去,”萧长风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依旧沉稳有力,“顺便告诉林先生,昨夜之事,我已尽数知晓,让他安心。”
春桃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像一阵风。前厅里再次只剩下萧长风一人,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昨夜与张廷玉的密谈,字字句句都还在耳边回响。王氏要借秋猎行刺陛下,嫁祸于他,这计谋环环相扣,狠辣至极,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一股带着凉意的晨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困意。目光望向王府外的长街,此时街上已经有了行人,挑着担子的货郎,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背着书箧的学子,熙熙攘攘,一派太平景象。
可谁又能知道,这太平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
“王爷。”秦忠的声音适时响起,他捧着一叠文书,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这是京郊禁军的布防图,还有卫凛将军的回信。”
萧长风接过布防图,摊开在案上。图纸上密密麻麻地画着山川河流,还有禁军的驻扎营地,每一处都标注得极为详尽。他的目光落在图上的青云山——那便是皇家秋猎的猎场所在,山势险峻,林木茂密,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卫凛怎么说?”萧长风的目光没有离开图纸,指尖轻轻点在青云山的一处山谷上。
“卫将军说,三万禁军任凭王爷调遣,”秦忠躬身回话,“他还说,王氏在军中安插的那几个副将,近日动作频频,怕是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让王爷务必小心。”
萧长风微微颔首,眸色沉了沉。卫凛是陛下的心腹,忠心耿耿,有他在,京郊的禁军便算是稳住了。可王氏在军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想要连根拔起,绝非易事。
“你派人去告诉卫凛,”萧长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暗中调换青云山猎场附近的驻军,把王氏的心腹调到外围,再将我们自己的人安插进核心区域。记住,此事要做得隐蔽,万不可打草惊蛇。”
“奴才明白。”秦忠连忙应下,又递上另一封书信,“还有,这是漠北六州送来的急报,说是粮草已经在路上了,不出十日,便能抵达京城。”
“粮草到了?”萧长风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漠北六州的粮草,是他对抗王氏的底气之一。有了粮草,他便能稳住军心,也能让陛下少一分顾虑。
“正是。”秦忠点头道,“送粮的将领是陈副将,他说,路上倒是平顺,只是遇到了几拨不明身份的劫匪,不过都被击退了。”
“劫匪?”萧长风冷笑一声,“怕是王氏派来的吧。他们这是狗急跳墙了,连粮草都敢动。”
秦忠忧心忡忡道:“王爷,此事要不要彻查?若是让他们知道粮草已经在路上,怕是还会再生事端。”
“不必。”萧长风摇了摇头,“陈副将既然能击退劫匪,想必也有应对之策。你让他加快速度,务必在秋猎之前,将粮草运到京城。另外,派人暗中护送,确保万无一失。”
“是。”秦忠一一记下,犹豫了片刻,又道,“王爷,还有一事。周显大人今日一早就递了帖子,说是想要求见王爷,不知您见是不见?”
“周显?”萧长风挑了挑眉,想起昨夜张廷玉的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倒是沉不住气了。见,为何不见?让他在偏厅等着,我稍后便到。”
秦忠应声退下,萧长风转身走到屏风后,换了一身常服。褪去劲装的凛冽,换上素色长衫,他整个人看起来温和了不少,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依旧藏着化不开的锋芒。
他缓步走向偏厅,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略显局促的踱步声。推开门,只见周显正背着手,在厅里来回走动,脸上满是焦虑之色。听到开门声,周显猛地转过身,看到萧长风,连忙拱手行礼:“下官见过王爷。”
萧长风走到主位坐下,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周大人不必多礼,坐吧。”
周显谢恩落座,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双手放在膝上,微微颤抖。他抬眼看向萧长风,欲言又止,犹豫了半晌,才艰涩地开口:“王爷,下官今日前来,是想……是想为昨日之事,向王爷赔罪。”
萧长风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低下头,声音愈发低沉:“昨日下官受李嵩蛊惑,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还望王爷海涵。下官也是身不由己,王氏势大,下官若是不从,怕是……”
“身不由己?”萧长风放下茶盏,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周大人身为户部侍郎,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来身不由己之说?莫非在周大人心中,王氏的权势,比陛下的恩宠还要重要?”
周显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王爷息怒!下官不敢!下官对陛下,绝无二心!只是王氏一族势大,下官实在是无可奈何啊!”
萧长风看着他惶恐的模样,心中冷笑更甚。这周显,果然是个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若不是他还有几分利用价值,自己今日断不会见他。
“起来吧。”萧长风的语气缓和了几分,“本王知道,王氏势大,朝中不少官员都受其胁迫。本王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只要你真心悔过,本王可以给你一条生路。”
周显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忙爬起来,脸上满是感激:“多谢王爷!多谢王爷!下官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效犬马之劳倒不必,”萧长风淡淡开口,“本王只问你一件事。王氏此次秋猎之行,除了行刺陛下,嫁祸于我,还有什么别的谋划?”
周显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闪烁不定。他知道,这件事若是说出来,自己便是彻底与王氏为敌。可若是不说,萧长风定然不会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