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王府前厅的烛火,燃得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将萧长风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青砖地面上,像是一幅凝固的水墨画。
李嵩带着人狼狈离去的脚步声,早已消散在王府的夜色里,可空气中残留的那股剑拔弩张的戾气,却迟迟未曾散去。萧长风立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上的雕花,目光望向王府外沉沉的夜幕。
京城的夜,向来是繁华的,秦淮河畔的画舫还亮着朦胧的灯火,丝竹之声隐隐约约飘来,衬得这王府里的寂静,愈发显得格格不入。
他知道,今夜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李嵩今日闹这一场,绝非偶然。定是太原王氏在背后授意,想借着他的手,来试探自己的底线,顺便搅乱自己的阵脚。而周显的登门,更是王氏布下的一步棋,名为商议粮草,实则是来探听虚实,甚至妄图拉拢——若是自己松口,那漠北六州的粮草,怕是真的要石沉大海。
“王爷。”秦忠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方才前厅的那一场对峙,着实把他吓得不轻。李嵩拔剑相向的那一刻,他甚至以为,今日靖安王府,怕是要溅上血光。
萧长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道:“查得怎么样了?”
秦忠连忙走上前,躬身回话:“回王爷,正如您所料,近日京城之中,确实有不少流言蜚语,说您勾结外臣,意图谋反,还说您扣下周显,是为了逼迫户部拨粮,中饱私囊。这些流言,都是从城南的那几家茶馆传出来的,而那几家茶馆的东家,都与王氏沾亲带故。”
“意料之中。”萧长风冷笑一声,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王氏这是想先声夺人,把脏水泼到我身上,让我百口莫辩。”
秦忠忧心忡忡道:“王爷,这些流言传得极快,如今满城百姓,怕是都在议论此事。若是陛下听闻,怕是会对您产生猜忌啊。”
炎景帝虽然素来宠信萧长风,可帝王之心,最是难测。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者,少有善终。王氏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散播谣言。
萧长风转过身,眸色深沉如夜:“陛下不是昏君,孰是孰非,他自有判断。倒是李嵩那边,你派人盯紧了,我要知道,他今夜回府之后,都见过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秦忠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还有一件事。方才张廷玉大人派人送来一封密信,说是有要事相商,约您今夜三更,在城南的青云茶馆见面。”
“张廷玉?”萧长风微微挑眉,“他约我三更见面?”
张廷玉此人,行事素来谨慎,从不肯在深夜与人私会,今日这般反常,定是有极为要紧的事。
秦忠点头道:“正是。送信的人说,张大人特意交代,此事事关重大,不能让第三人知晓,还请王爷务必单独前往。”
萧长风沉吟片刻,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今夜之事,不必声张。”
“奴才明白。”秦忠躬身退下,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沉寂。
前厅里,再次只剩下萧长风一人。
他走到案前,拿起秦忠放在上面的那封密信。信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上面没有任何字迹,显然是怕被人截获。
萧长风抬手,轻轻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是张廷玉独有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写得极为工整。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王氏欲借秋猎之机,行刺陛下,嫁祸于你。事不宜迟,速谋对策。
短短十几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萧长风的心头炸开。
秋猎?
他猛地想起,再过十日,便是一年一度的皇家秋猎。往年的秋猎,不过是帝王与群臣的消遣,可今年,竟然被王氏当成了行刺陛下的契机。
好一个狠毒的计谋!
若是陛下在秋猎之时遇刺,而自己又恰巧在侧,那么,无论自己如何辩解,都难逃干系。到时候,王氏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证据”,坐实自己谋反的罪名,那么,自己便是百口莫辩,身败名裂是小,株连九族是大。
王氏这是要将他置于死地啊!
萧长风的眸中,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意。他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早就知道,王氏一族狼子野心,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行刺帝王,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可转念一想,王氏敢如此行事,定然是有恃无恐。他们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军中也有不少心腹。若是此次行刺成功,他们便可以拥立年幼的皇子登基,然后垂帘听政,掌控朝政大权。
到了那时,整个大炎王朝,便会落入王氏的手中。
好一招一箭双雕!既除掉了心腹大患自己,又能掌控朝政,王氏的野心,果然是昭然若揭。
萧长风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直至最后一点火星,也消散在空气里。
他必须在秋猎之前,破了王氏的这个局。
可此事事关重大,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到时候,王氏狗急跳墙,提前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三更的梆子声,在王府外隐隐约约传来。
萧长风抬眸,看向窗外的夜色。月黑风高,正是行事的好时机。
他转身,走到屏风后,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劲装,又戴上了一顶帷帽,将面容掩在轻纱之后。做完这一切,他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软剑,确认无误后,才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靖安王府的侍卫,大多是萧长风的心腹,早已得了吩咐,对他的行踪视而不见。
萧长风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穿梭在京城的街巷之中。此时的京城,早已褪去了白日的繁华,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摇曳。
城南的青云茶馆,是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平日里生意冷清,却胜在隐蔽,是个谈事的好地方。
萧长风走到茶馆门口,轻轻叩了叩门环。
三声轻叩,一长两短,这是他与张廷玉约定的暗号。
片刻之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道瘦小的身影探出头来,看到萧长风身上的穿着,连忙将门打开:“王爷,请进。”
开门的是张廷玉的贴身小厮,名为墨砚。
萧长风点了点头,闪身进了茶馆。
茶馆里,早已熄了大半的烛火,只在里间的雅座上,点着一盏孤灯。张廷玉身着一身素色长衫,正坐在桌前,自斟自饮。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萧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王爷,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