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帘布被风掀起一角,漏进半轮月亮——像块浸在茶里的玉,泛着淡青的光。烛火晃了晃,把源无幽的影子投在帆布上,玄色长袍的下摆像片垂落的乌云。他指尖摩挲着破妄之眼,镜片凉得像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倒映出他左眉梢的朱砂痣——比月光艳,比烛火沉。
萧战的脚步声在门口顿住。刀鞘磕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响,惊飞了帐篷角的一只翠鸟。他抱着斩马刀站在阴影里,刀身映着月光,泛着冷白的光:“殿下,村民们把火把都准备好了。”
源无幽抬头,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他把破妄之眼揣进怀里,指节敲了敲石桌——桌上摊着长老给的羊皮卷,地图上的鹰嘴崖被他用朱砂圈了个圈,圈边渗着细密的汗渍:“带二十坛火油,埋在巨蟒巢穴的下风处。”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地图上的“引蛇粉”标注上,“天衍宗想用巨蟒咬我们,咱们就先烧了它的窝。”
萧战的眉峰挑了挑,喉结动了动,终究没问为什么。他转身要走,帐篷帘布又被风掀起,吹进来一片榕树叶子——落在石桌上,沾着晨露,像只展开的绿手掌。源无幽叫住他:“让苏老药师把避瘴丹分给每个人。”顿了顿,又补了句,“你也带一瓶。”
萧战的背影僵了僵。他摸了摸怀里的狼牙吊坠——那是源无幽去年送的,刻着“平安”两个小字——声音里带着点闷笑:“属下扛得住。”
“扛得住也得带。”源无幽拿起石桌上的茶盏,茶水温温的,飘着榕树芽的清香,“南疆的瘴气不是中原的风寒,钻到骨头里,十年都拔不出来。”
帐篷外的虫鸣突然停了。风卷着潮湿的青草味涌进来,源无幽望着帆布上晃动的树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茶盏是村民送的,粗陶胎,外壁刻着歪歪扭扭的莲花。他想起清水村的妇人,想起她攥着半块绣莲花的帕子哭着喊“还我阿莲”,想起齐三死前的咒骂,眼底的光慢慢沉下去,像块浸在墨里的玉。
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粥。源无幽踩着青石板路往村口走,玄色劲装沾了雾气,贴在背上,凉得发痒。路过榕树广场时,他停了停——昨天齐三被绑的木柱还在,柱上沾着未干的血,被雾水浸得发黑。几个小孩蹲在旁边,用树枝拨弄地上的碎石,看见他过来,立刻站成一排,齐声喊“殿下”。
最小的那个扎着羊角辫,手里举着个用荷叶包着的东西。她跑过来,荷叶上的露珠滴在源无幽的鞋尖,洇出个淡青的圈:“这是阿娘做的艾草饼,防蛇的。”
源无幽蹲下来,接过荷叶。艾草的香气裹着荷叶的清苦钻进来,他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她的头发上编着榕树须,沾着晨露,凉丝丝的:“谢谢你。”
小女孩抿着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阿娘说,殿下是好人。”
源无幽站起身时,看见长老站在老榕树底下。他拄着榕树须编的拐杖,背影像株老得弯了腰的树,拐杖头的铜铃在雾里晃出细碎的响。源无幽走过去,长老把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布包是用粗麻布缝的,里面裹着晒干的驱蛇草,还有个用榕树汁泡过的竹牌:“这牌能防迷魂雾。”他的声音像老留声机里的唱词,带着股陈茶的味道,“鹰嘴崖的雾里有迷魂草,吸多了会看见死人。”
源无幽把竹牌挂在腰上。竹牌凉得像块冰,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长老昨晚没睡?”
长老咳嗽了一声,痰音里带着股铁锈味:“梦见阿莲了。”他抬头望着雾里的鹰嘴崖,皱纹里积满了雾水,“她蹲在榕树下,说要等殿下给她糖吃。”
源无幽的指尖顿了顿。他掏出怀里的培元丹,塞进长老手里——瓷瓶是白底青花的,在雾里泛着淡蓝的光:“这是给阿莲的。”他声音轻了些,像落在花瓣上的雨,“等遗迹的事了了,我让人接她回来。”
长老的手颤抖着,把瓷瓶贴在胸口。风掀起他的衣角,露出里面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老奴信殿下。”
村口的牛车已经套好了。牛毛沾着雾水,像层灰白色的霜,车夫手里的鞭子缠着红布条——是村民特意系的,说能“驱邪”。源无幽爬上牛车时,萧战已经把火油坛搬上了车,坛口封着蜡,蜡痕上沾着几根草屑。他摸了摸坛身,蜡油还软着,是刚封的:“村民熬了半夜?”
“张阿婆的儿子帮着封的。”萧战把斩马刀放在腿上,刀身擦得锃亮,映着他脸上的刀疤,“说要给清水村的娃报仇。”
源无幽点头。他掀开身边的布包,里面是长老给的驱蛇草,还有苏沐清早上派人送来的密信——信纸是用苏木染的,透着股淡淡的药香,上面写着“天衍宗昨夜派了十个人去鹰嘴崖,携带引蛇粉”。源无幽把信纸捏成纸团,扔进旁边的草丛——纸团掉进草里,瞬间被雾水浸得发软,像团皱巴巴的茶叶。
牛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的响,像老人的咳嗽。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五十步,只能听见牛鼻子里的喘气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鸟叫——像用指甲刮过陶碗,尖锐得让人耳朵发疼。源无幽靠在车栏上,摸了摸怀里的破妄之眼,系统提示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检测到天衍宗引蛇粉成分——青鳞巨蟒发情期分泌物,预计辰时三刻引动巨蟒攻击入口。”
他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指尖敲了敲车栏,木栏上的青苔掉了一块,沾在他指腹上,滑溜溜的:“通知前面的村民,把火把的煤油换成浸了驱蛇草的。”
萧战应了一声,掀开车帘要走,源无幽又说:“让王二带五个人,把火油坛埋在巨蟒巢穴的上风处——辰时二刻点火。”
萧战的脚步顿了顿:“殿下是想……”
源无幽笑了笑,指尖夹着根驱蛇草——草叶翠绿,像根刚抽芽的竹子:“天衍宗想让巨蟒咬我们,咱们就先让巨蟒咬他们。”
鹰嘴崖的雾比村里更浓。崖壁像块巨大的青金石,上面爬满了常春藤,藤叶上挂着水珠,滴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源无幽站在崖下,仰着头往上看——崖顶的雾气里隐约能看见几个黑影,像几只缩在壳里的乌龟,正往,让他清醒了些。
萧战猫着腰走过来,手里拿着个从探子身上搜来的令牌——令牌是青铜做的,刻着天衍宗的八卦纹,边缘沾着点血:“刚才抓了个探子,说辰时三刻引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根绷得太紧的弦,“要不要提前动手?”
源无幽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令牌凉得像块冰,贴在他手心里,激得他指节发白:“按原计划。”他把令牌扔给萧战,目光像把浸了冰的刀,“让村民们把火把举高些——天衍宗的人喜欢躲在暗处看笑话。”
村民的火把在雾里晃起来,像一串流动的星子。源无幽踩着石阶往上走,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像块刚泼了油的木板。他扶着崖壁上的常春藤,藤叶上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凉得发痒。快到入口时,他停了停——入口处的雾气里浮着层淡紫色的光,像层薄纱,裹着里面的黑暗。
源无幽取出破妄之眼。镜片泛着淡蓝的光,照在雾气上,淡紫色的符文立刻显出来——是天衍宗的迷魂阵,符文像条扭动的蛇,沿着雾气的纹路爬。源无幽指尖沿着符文划了一下,符文碎了,像片被风吹散的紫雾,露出里面的石阶——石阶是用青石板铺的,上面刻着古老的花纹,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
萧战抽出斩马刀,刀身映着破妄之眼的光,泛着冷白的光:“殿下,后面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