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上的追踪,远比预想的更加艰难和耗费心神。
距离保持在安全线之外,视线被茂密的林木不断切割、阻挡,只能依靠偶尔出现的林间空隙和对方马车行进时不可避免的动静(如惊起飞鸟、车轮碾过枯枝的细微声响)来确认方位。更麻烦的是,那两辆马车散发出的、如同腐臭沼泽般弥漫的阴邪气息,对追踪者的精神是一种持续的、潜移默化的侵蚀与干扰。即使距离超过一里,陈默等人依旧能感到隐隐的头晕、心烦意乱,需要时刻运转心法或意志来抵抗。
玉衡在陈默背上的状态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陷入深度昏迷,偶尔会因马车方向传来邪气浓度的突然变化(可能是封印波动或地形导致气息聚集)而产生轻微的抽搐或梦呓,内容依旧是破碎的“火”、“吞噬”、“危险”。每一次异动,都让陈默的心揪紧一分,也更加坚定了要弄清楚那批陶罐底细的决心。
秦战凰拄着刀,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烈阳战火对邪气的天然克制,此刻成了双刃剑——它确实能有效驱散侵入体内的不适感,但也因此成了黑暗中醒目的“灯塔”,让她不得不花费更多精力去压制火种的自然反应,以免暴露。内伤未愈加上这种持续消耗,让她步履维艰,全靠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在支撑。
苏清雪的状态相对最好,冰心诀在稳定心神和抵抗精神侵蚀方面有独到之处。她走在最前,不仅要选择最隐蔽的路线,还要不断感知周围环境,寻找最佳观测点,同时留意后方可能存在的追踪者(尽管他们认为已经摆脱)。
慧能则走在队伍最后,佛光收敛到极致,仅维持在体表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薄膜,用于净化自身和周围小队成员无意间逸散的、可能被邪气标记的“生气”。他大部分时间沉默,但眼神锐利如鹰,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在紧张压抑的追踪中缓缓流逝。日头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那两辆马车沿着蜿蜒的山径,坚定不移地向东南方向深入。周围的景色愈发荒僻,高大的乔木逐渐被更多扭曲的灌木和怪石取代,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又夹杂着腐朽植物的异味。
“他们要去的地方,恐怕不是什么善地。”苏清雪在一处能够俯瞰前方山谷的岩缝后停下,低声说道,“看
众人透过岩缝向下望去。只见下方约两三里外,两辆黑色马车正驶入一个隐蔽在山坳之中的、仿佛被废弃许久的矿场入口。矿场依山而建,入口被茂密的藤蔓和坍塌的矿石半掩着,周围散落着生锈的矿车轨道和腐朽的木架。几间歪歪斜斜的、似乎随时会倒塌的木屋稀疏地分布在矿场边缘,毫无人烟气息。
“一个废弃矿坑……确实是个进行见不得光交易的‘好地方’。”陈默眯起眼睛,“易守难攻,偏僻隐蔽,而且……”他深吸了一口气,眉头皱得更紧,“这里的硫磺和腐朽气息,似乎能一定程度上掩盖那些陶罐的邪气。看来对方是精心挑选的地点。”
“他们进去了。”秦战凰指着下方。只见马车和护送的黑衣人鱼贯驶入那个黑漆漆的矿洞入口,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两人在外围警戒,看似随意地靠在废弃矿车旁,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交货点应该就在矿洞深处。”苏清雪判断,“现在怎么办?我们跟进去太危险,矿洞内部环境未知,一旦被发现就是瓮中捉鳖。在外面等?不知道交易何时完成,对方出来后是原路返回还是另有密道?”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地观察着矿场周围的环境。矿场位于山坳底部,三面环山,只有他们来时的那条小径和一个似乎已经被山体滑坡堵塞的旧路作为出入口。矿洞入口附近视野相对开阔,但更远处的山壁和废弃建筑群则提供了不少潜行和观察的死角。
(陈默内心OS:不能进去。在外面等也不是办法,万一他们交易完成立刻从别的出口走,或者直接在里面处理掉陶罐(比如举行什么邪术仪式),我们就白忙一场,还可能错过关键信息。必须想办法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尽量靠近,获取情报……)
他看向苏清雪:“清雪,以你现在的状态,能悄然潜行到距离矿洞入口最近的那间破木屋后面吗?那里应该能听到一些里面的动静,甚至可能看到矿洞内的一部分情况。”
苏清雪估算了一下距离和风险,点了点头:“可以。但需要有人掩护和接应。而且,我不能停留太久,那里的邪气浓度会更高,对我的冰心诀也是考验。”
“我跟你一起去,负责外围掩护和警戒。”陈默道,“战凰,慧能大师,你们留在这里,找更隐蔽的地方,看好玉衡兄。一旦发现任何异常,比如有大批人马从矿洞出来,或者我们发出警报,你们立刻带着玉衡兄向西北方向的山林深处撤离,不要回头,沿途尽量抹除痕迹。我们会想办法脱身与你们汇合。”
“不行!太危险了!”秦战凰立刻反对,“你们两个现在这状态,万一被……”
“这是目前最优方案。”陈默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们需要情报,又不能全员冒险。我和清雪配合相对默契,行动也最灵活。你们保护好玉衡兄和我们最后的退路,同样重要。放心,我们只是侦察,不是战斗,一旦不对,立刻撤。”
秦战凰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默坚定的眼神和苏清雪平静的表情,咬了咬牙,最终重重点头:“……好吧!你们小心!要是半个时辰没动静,老娘就杀进去找你们!”
慧能也合十道:“阿弥陀佛。陈施主,苏施主,务必谨慎。贫僧会在此布下一层简单的佛光隐匿结界,尽可能掩盖玉衡施主的气息波动。”
分工明确,陈默和苏清雪立刻开始行动。他们将身上可能反光或发出声响的物品取下,用潮湿的泥土涂抹在脸和手背等裸露皮肤上,压低身形,如同两道贴地疾行的阴影,借着地形和植被的掩护,朝着山下矿场边缘的那排破败木屋悄然摸去。
下山的路更加陡峭难行,两人不得不加倍小心,避免踩落碎石或折断枯枝。随着靠近矿场,那股硫磺与腐朽气息更加浓烈,其中夹杂的阴邪之感也越发清晰,仿佛无形的冰针,不断试图刺破皮肤,钻入骨髓。苏清雪不得不稍微提升冰心诀的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极寒的过滤层。陈默则依靠守护真意,将自身气息与周围山石的“稳固”与“沉寂”尽量同调,减少生命波动的外泄。
大约一刻钟后,两人有惊无险地抵达了预定的破木屋后方。木屋腐朽严重,墙壁开裂,透过缝隙可以隐约看到矿洞入口的情况,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被山壁和矿洞结构放大了些许的模糊人声。
陈默对苏清雪打了个手势,示意她潜伏在木屋阴影处,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攀上木屋侧面一处相对稳固的房梁,透过一个较大的裂缝,向矿洞内部望去。
矿洞内部比想象中深广。入口后是一个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溶洞大厅,顶部垂下许多钟乳石,地面上散落着开采工具和矿石废料。此刻,大厅中央被几支插在地上的火把照亮,两辆黑色马车停在一边。那群黑衣护卫分散在四周警戒。而在马车对面,站着另外一伙人。
这伙人人数不多,只有五个,但装扮和气质与黑衣护卫截然不同。他们身穿深紫色、带有兜帽的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扭曲如蛇的诡异符文,脸上戴着遮住上半张脸的、惨白色的骨质面具,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巴和嘴唇。为首的一人身材高瘦,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暗红色晶体的白骨短杖,气息幽深晦涩,虽然刻意收敛,但隐隐散发出的威压,竟似乎还在那名独眼武王头领之上!他身后四人如同雕像般矗立,气息森然,显然也非庸手。
(陈默内心OS:紫袍,骨面,白骨杖……这装扮,这气息……怎么感觉和暗影阁的风格有点像,但又似乎更古老、更邪异?是暗影阁的上层?还是另一个与虚空污染有关的隐秘组织?)
此时,那名独眼头领正指挥着手下,将马车上的黑色油布掀开,露出,连火把的光芒都似乎黯淡扭曲了一瞬。
紫袍首领缓步上前,伸出苍白瘦削、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抚过一个陶罐表面的暗红色符文。他的白骨短杖顶端的暗红晶体微微闪烁。
“嗯……‘血怨之种’的培育情况尚可。”紫袍首领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块粗糙的骨头在摩擦,不带丝毫感情,“虽然封印略有松动,导致‘养分’流失少许,但核心怨念与虚空残响的融合度达到了七成,符合要求。”
独眼头领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躬身道:“大人明鉴!这一路山高林密,颠簸难免,小的们已经尽力维护了。您看这报酬……”
紫袍首领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挥了挥白骨短杖。他身后一名面具人上前,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皮袋扔在独眼头领脚前。皮袋落地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显然装着不少钱财。
独眼头领眼睛一亮,捡起皮袋,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连声道谢。
“东西,我们验收了。”紫袍首领淡淡道,“你们的任务完成。可以走了。记住规矩,忘掉这里的一切。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般掠过全场,让所有黑衣护卫,包括那独眼头领,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带兄弟们滚!绝不会多嘴半句!”独眼头领额头见汗,连忙招呼手下,也顾不上马车了,如同逃命般快步退出了矿洞大厅,沿着来路匆匆离去,很快消失在外面的夜色中。
矿洞内,只剩下五名紫袍人和那两车诡异的陶罐。
紫袍首领走到马车前,白骨短杖再次举起。暗红晶体光芒流转,一道道纤细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能量丝线从晶体中蔓延而出,精准地缠绕上每一个陶罐表面的符文。陶罐开始轻微地震动起来,内部似乎传出了若有若无的、充满了痛苦与怨恨的呜咽声!罐口的符纸无风自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封而出!
“时候差不多了。”紫袍首领嘶哑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狂热,“将这些‘血怨之种’运至‘祭坛’,配合今夜‘蚀月’之机,便可完成最后的‘唤醒’与‘链接’。届时,‘门’的稳定度将大大增加,主上的荣光,将能更多地降临此世……”
“谨遵主上法旨!”四名面具人齐声应道,声音沉闷而虔诚。他们开始行动起来,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抬起那些陶罐,朝着溶洞大厅更深处的一个幽暗岔道口走去。
(陈默内心OS:血怨之种?祭坛?蚀月?唤醒?链接?门?!主上?!这些家伙……是在准备某种召唤或强化虚空存在的邪恶仪式!那些陶罐里封存的,是融合了怨魂和虚空力量的“种子”,用来作为仪式的关键祭品或能量源!必须阻止他们!)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情况比预想的还要严重!这不仅仅是一批危险的“货物”,更是一个正在进行中的、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的邪恶计划!
他强压住立刻冲出去破坏的冲动(那无异于自杀),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对策。对方五个人,实力不明但绝对强悍,还有那两车邪门的陶罐。硬拼毫无胜算。通知苏清雪撤退,回去从长计议?但听对方意思,仪式似乎就在今晚“蚀月”之时进行!一旦完成,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未必有时间等来援兵,甚至可能根本找不到援兵!
(陈默内心OS:怎么办?怎么办?!系统!离谱系统!你特么这时候死哪去了?来个“百分百破坏邪恶仪式”的离谱技能啊!)
内心疯狂吐槽,但陈默知道靠系统不如靠自己。他的目光急速扫视着矿洞大厅的环境,寻找着任何可能的破局点。
火把……矿石废料……散落的开采工具(包括一些可能残留的火药?)……顶部垂落的钟乳石……还有,那些紫袍人似乎对陶罐的邪气有一定抗性,但并非完全免疫?那个首领在检查陶罐时,身体也有过极其微小的僵硬?
或许……可以制造混乱?利用环境?声东击西?目标是破坏陶罐,或者干扰仪式的进行,不一定非要杀死所有敌人……
一个极其冒险、成功率渺茫的计划雏形,在陈默脑海中迅速成型。他需要苏清雪的配合,需要精准的时机,更需要……一点运气。
他悄无声息地滑下房梁,回到苏清雪身边,用最简单的手势和唇语,将自己的观察和那个疯狂的计划告诉了她。
苏清雪冰蓝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听完陈默的计划,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可行。但风险极高。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她低声道,“而且,一旦失败,我们可能无法脱身。”
“我知道。”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玉衡的警示,那些陶罐的邪异,还有他们口中的‘门’和‘主上’……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干了!”
苏清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开始默默调整气息,将所剩不多的冰属性真元凝聚于指尖,目光锁定了矿洞大厅中几个关键的位置。
陈默也深吸一口气,将守护真元调整到最凝聚、最具有爆发性的状态,同时从怀中摸出了最后两枚基础源火晶(秦战凰之前分给他的)和那枚仅剩的、由苏清雪保管的“爆炎符(丙级)”。源火晶可以提供短暂的能量爆发,爆炎符则是关键时刻制造混乱和破坏的底牌。
两人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紧紧盯着矿洞深处的岔道口。那四名面具人正两人一组,搬运着陶罐进入岔道,已经搬进去了大半。紫袍首领则站在原地,手持白骨短杖,似乎在进行某种感应或准备工作。
就是现在!当最后两名面具人各抱起一个陶罐,转身走向岔道,背对着大厅入口的瞬间!
陈默和苏清雪,如同两道离弦之箭,从破木屋后暴起,以最快的速度,无声无息却又迅捷无比地冲向矿洞入口!
他们的目标,并非那五名紫袍人,而是——停放在大厅中央、还剩下四五个陶罐的马车,以及马车周围插在地上的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