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观思维当然重要。”苏晴点头,随即语气又变得微妙起来,“不过啊,南星,有些话可能不那么好听,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你现在还有一个非常特殊的身份——周市长的爱人。这个身份,在平时是佳话,但在竞争发改委主任这种敏感位置时,就可能变成双刃剑,甚至……是最大的阻力。”
她观察着姜南星的反应,见她神色依旧平静,便继续道:“你想,如果你真的接任了发改委主任,外面会怎么说?‘看吧,市长夫人上位,近水楼台’、‘周市长再公正,也避不开夫妻店的嫌疑’、‘以后发改委就是市长的后花园了’……这些议论,不仅会伤害你的声誉,更会把周市长置于非常被动的境地,甚至会影响到市委主要领导对他的看法——是不是任人唯亲?是不是在关键岗位上搞‘家天下’?”
苏晴的语气充满“担忧”:“周市长年轻有为,是省里重点培养的干部,前途不可限量。如果因为这件事,让他背上不必要的非议,甚至影响他的政治前程,那岂不是因小失大?”
“南星,咱们都是女干部,我理解你想追求更大平台施展抱负的心情,但有时候,为了大局,为了家人的长远发展,是不是也需要适当避嫌,选择更稳妥的路径?”
这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姜南星“资历不足”的短板,又祭出了“市长夫人”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最后还抬出了“为周市长考虑”这面大旗,将个人进取心与家庭责任、领导声誉对立起来。
几乎堵住了姜南星所有可能反驳的角度——如果她坚持争取,似乎就是不识大体、不顾丈夫前程。
咖啡厅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但卡座间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姜南星缓缓抬起眼帘,看向苏晴。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她早就料到,对方一定会在这方面做文章。
“苏局长,”姜南星开口,声音平稳清晰,“首先,非常感谢您的提醒和‘关心’。您提到的这些问题,确实是在干部选拔任用中,组织上会综合考量的因素,也是我个人需要清醒认识并面对的客观情况。”
她先肯定了对方话题的合理性,旋即话锋一转:“不过,关于‘市长夫人’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影响,我想可能和您的看法略有不同。”
苏晴眉毛微挑,示意她继续说。
“我和周惟清同志结婚时,他是英林县长,我是县特产中心科员。”姜南星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我们从基层一起走过来,我每一个岗位的变动,都是组织根据工作需要和个人表现做出的正常安排。在英林,我从技术员到中心主任、发改委主任,参与和主持了全县农业产业体系的构建。
到市农业局后,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下,在全局同志的努力下,我们推动了武市农业特色化、品牌化、现代化转型,多项指标走在全省前列。这些工作成绩,是全体同事和广大群众看得见、摸得着的,不是我,也不是任何人可以凭空赋予的。”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至于这次去党校学习,是市委常委会议研究决定、组织部统一安排的干部培训计划。同期学员中,有来自各个领域、不同背景的同志。如果因为我个人的婚姻关系,就剥夺我接受组织培养、提升能力的机会,那是否才是真正的不公平?才是对‘干部选拔任用回避制度’的机械理解和错误执行?”
苏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南星,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的工作成绩当然值得肯定。但现实是,人言可畏。尤其是发改委主任这样的位置,众目睽睽之下,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放大。”
“苏局长,‘人言’固然需要重视,但党员干部更应该相信组织的公正,相信事实的力量。”
姜南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因为畏惧可能存在的非议,就让有潜力、经过组织培养的干部止步不前,那是不是反而助长了那种捕风捉影、不重实绩的风气?我相信市委在考虑人事安排时,首要标准一定是‘事业需要’和‘干部素质’,会有一套严密、公正、透明的考察选拔程序。在这个程序面前,任何干部都应该凭德才和实绩说话,而不是被外在的身份标签所束缚。”
她看着苏晴,眼神清澈而有力:“至于您担心的‘影响周市长’,我想,周惟清同志作为一名受党教育多年的领导干部,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什么是组织原则,什么是纪律底线。”
“他对我的要求,从来都是‘工作上靠自己,生活上互相关心’。如果组织经过考察认为我适合某个岗位,那一定是因为工作需要和个人能力匹配,而不是其他任何原因。反过来,如果我因为是他的爱人就失去了被公平考量和使用的资格,那对他、对我、对组织,都是一种不公。”
这一番反驳,有理有据,既摆明了自己是靠实绩走到今天,又强调了组织程序的权威性,还顺带点出了周惟清的原则性,将苏晴扣过来的“因私废公”、“影响大局”的帽子轻轻摘掉,反而衬托出对方思维的狭隘。
苏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笑容已经有些勉强:“南星局长果然思路清晰,口才了得。看来党校的学习,确实让你在理论水平和逻辑思辨上进步很大。”她这话暗含机锋,暗示姜南星只是“口才”好。
“不过,”她重新端起咖啡杯,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发改委的工作,毕竟不是辩论场。它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资源调动能力、复杂局面驾驭能力和各方关系的平衡艺术。这些能力,往往是在多年的实践磨砺中,特别是在与经济运行各环节、与各级各类干部、与形形色色企业家的直接打交道中积累起来的。这不是读几本书、听几堂课就能迅速掌握的。”
她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就比如我现在正在筹备的‘武商回归’洽谈会,光是协调场地、确定嘉宾名单、安排活动流程、对接各区县和各部门,就需要调动商务、公安、卫健、宣传、接待办等十几个单位的力量,还要与上百位有投资意向的企业家反复沟通。”
“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可能影响整个活动的效果,甚至影响武市的招商形象。这种大规模、跨部门、高规格活动的实战练兵,对干部的综合协调能力是极大的考验和提升。”
她看向姜南星,眼神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探究:“南星局长在农业局,虽然也常做协调工作,但协调的对象和层级,与发改委需要面对的,恐怕还是有不小的差距吧?”
“农业工作相对单纯,利益关联方也少一些。而发改委,要面对的是全市所有区县、所有经济部门、所有重点企业,还有银行、证券、基金等各种市场机构,每一个都是硬骨头,没有足够的分量和人脉,说话没人听,办事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