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近乎直白地指出姜南星“分量不够”、“人脉不足”了。
姜南星迎着她的目光，忽然微微一笑。这一笑，让苏晴微微一怔。
“苏局长说得对，协调能力和人脉资源确实重要。”姜南星不疾不徐地说，“但我觉得，在新时代，协调的艺术和‘人脉’的内涵也在发生变化。过去或许更看重‘面子’和‘人情’，但现在，越来越需要的是‘共识’和‘规则’。”
“哦？怎么说？”苏晴饶有兴致地问。
“就像您刚才提到的‘武商回归’洽谈会，能调动那么多部门，我想不仅仅是因为苏局长您个人的面子大，更是因为‘推动武商回归、助力家乡发展’这件事，本身符合武市的整体利益，是市委市政府定下的重点工作。”
“各部门配合，是基于对这个共同目标的认同，是基于市委市政府决策部署的权威，也是基于一套成熟的工作协调机制。”姜南星缓缓道，“同样，发改委要推动工作，靠的也不应该是主任个人的‘分量’去压人，而应该是科学的规划、合理的政策、透明的程序和为全市发展服务这个最大共识。”
“如果一项工作，需要靠个人‘面子’才能推动，那恰恰说明我们的制度建设和治理能力还有提升空间。”
她顿了顿，继续说：“至于人脉，我认为真正可持续、有价值的人脉，是基于共同的事业追求、相互认可的专业能力和合作共赢的基础建立的。”
“我在农业领域工作多年，与省厅、科研院所、农业企业、基层合作社、乃至兄弟市县的同行，都建立了良好的工作关系。这次在党校，也结识了许多来自不同地区、不同部门的优秀同学。这些人脉，是基于对农业现代化、乡村振兴的共同关注，是基于对我个人工作能力和为人的认可。它们可能不如某些场合结交的关系‘热闹’，但更坚实、更纯粹，也更能经得起考验。”
“而发改委的工作，本质上是为全市产业发展、经济运行服务的。它需要的人脉，恰恰应该是深入各个产业领域、了解企业真实需求、能够提供专业意见和资源对接的‘事业型’人脉，而不是浮于表面的应酬关系。”
姜南星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苏局长深耕商务领域，结交的企业家朋友自然很多。但发改委需要的，不仅仅是招商领域的朋友，还需要了解工业、科技、金融、环保、社会事业等方方面面情况的‘朋友’。
这恐怕不是某个单一领域的经验可以完全覆盖的，更需要的是学习能力、整合能力和站在全市高度统筹各方的视野。”
这番话，不仅回应了苏晴关于“人脉”的质疑，更巧妙地将对方引以为傲的“商务人脉”定义为可能“单一”，并再次突出了“学习能力”和“宏观视野”的重要性，同时隐含地指出，发改委主任需要的不是“哪一方面的专家”，而是“通才”和“枢纽”。
苏晴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借此掩饰神色的变化。
她发现，自己之前可能低估了这位年轻的“市长夫人”。对方不仅思路清晰、反应敏捷，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份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沉稳气度。她抛出的每一个难题，似乎都被对方以一种更开阔的视角化解甚至反弹了回来。
“看来南星局长对发改委的工作，思考得确实很深。”苏晴放下杯子，语气重新变得平和，但少了几分之前的亲切，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不过，理论与实践终究有距离。位置不同，看问题的角度和需要承担的压力也完全不同。也许只有真正坐到那个位置上，才能体会其中的酸甜苦辣。”
她看了看腕表，做出准备结束谈话的姿态：“今天聊得很受启发。南星局长年轻有为，又有周市长这样的坚强后盾，前途无量。我只是作为一个老同志，提些不成熟的看法，仅供参考。最终，还是要相信组织，服从安排。”
“苏局长客气了。您的工作经验和见解，同样让我受益匪浅。”姜南星也站起身，姿态依旧谦和，“无论是农业局还是其他岗位，我都会继续努力，做好本职工作，为武市发展尽一份力。”
两人在咖啡厅门口客气地告别，脸上都带着无可挑剔的官方微笑。转身的刹那，笑容淡去，眼底都掠过一丝凝重。
姜南星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吹拂在脸上。与苏晴的这番对话，比她预想的更加直接，也更加深刻地点明了前方可能遇到的阻碍和非议。
但她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苏晴的质疑，某种程度上也是现实的映射。她无法改变别人的看法，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用行动和实绩说话。
而咖啡厅里，苏晴并没有立刻离开。她重新坐回卡座，望着窗外姜南星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
这个姜南星，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不仅有实绩，有思路，更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定力。看来，接下来的竞争，不会轻松了。
她拿出手机，翻看着“武商回归”洽谈会的筹备进度汇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无论如何，她苏晴在武市经营多年，也有自己的底牌和舞台。最终花落谁家，还未可知。
这场咖啡厅的交锋，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只是为即将到来的人事变动，增添了几分微妙的注脚。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