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组点点头，又问及叶天公司的合作。
夏云州早有准备，拿出了叶天提供的全套材料复印件，以及县里存档的合同和会议纪要。“这是完全市场化的合作。所有流程公开透明，经得起审计。硬要把这说成‘利益输送’，那是对市场经济规律和基层干部最基本的职业道德的侮辱。”
考察组又随机抽取了几位当年的乡镇干部和中心旧部进行谈话。
一位现任镇长的原中心干部王勇，提起那段岁月依然心潮澎湃：“那时候真苦，也真充实。姜主任带着我们，真的是‘五加二’、‘白加黑’。她比我们能吃苦，调研走得最远，方案写得最细，协调磨得最有耐心。她常跟我们说，‘咱们干的每件事，都要想想是不是真的对老百姓有利，能不能经得起时间检验。’
在实地走访东河村时，考察组随机走进几户农家。一位正在院子里晒茶的老农，听说他们是来了解“以前县里姜科员”的，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粗糙的手掌在衣服上擦了擦，有些激动：
“姜科员？哦，你说南星干部啊！好人，大好人！”老农汉语不太流利，但努力表达着，“她刚来村里时，白白净净的，我们还以为又是来镀金的。没想到她跟我们上山下去，教我们怎么侍弄茶树，怎么科学管理茶园，说的法子真管用，茶叶长得好了，卖得价钱也高了。后来叶老板来合作，价钱公道，还签合同，我们心里踏实。我儿子原来在广东打工，现在回来在叶老板的茶厂做事，还能照顾家里，多亏了姜科员当初引来了叶老板这条线啊！”
旁边另一位大娘也凑过来：“是啊，姜干部心善，见我们老人采茶辛苦，还帮我们拍电视（指视频），让外面人知道我们有好茶。她现在当大官了吧？肯定是个好官！你们是上面来的领导，可得替我们说句公道话，姜干部是真心为我们好的！”
在丹华公司的牡丹种植基地，负责人也对姜南星当年的工作赞不绝口：“姜主任是我们项目落户英林的关键推动者。她不是简单地把我们引进来就不管了，而是一直关注项目进展，帮助我们协调解决土地、用工、技术推广等一系列实际问题。她熟悉政策，又懂农业，沟通起来非常顺畅高效。更重要的是，她始终强调要建立与农户的利益联结机制，确保农民增收。我们公司的发展，离不开当年她打下的良好基础和营造的优良营商环境。”
考察组还特意去看了阳光绿谷项目的现状。昔日的荒地早已变成现代化的连片大棚和标准果园，工人们正在忙碌。园区负责人介绍，项目不仅提供了大量长期就业岗位，土地流转租金也让周边村民有了稳定收入，配套的加工厂更是带动了相关产业发展。
几天的深入考察，考察组听到了太多类似的声音，看到了太多实实在在的成果。那些来自基层干部群众质朴而真挚的评价，那些依然在良好运行并持续产生效益的项目，比任何华丽的述职报告都更有说服力。
考察组那位副处长在私下交流时，不禁对同事感慨：“看来，有些争议，不到实地看看，不到群众中听听，是很难做出准确判断的。这位女干部，不简单啊。她的根基，扎在泥土里，扎在老百姓的心里。”
省委考察组赴英林的消息，自然瞒不过苏晴的耳目。当她从某个渠道得知考察组在英林听到的几乎是一边倒的积极评价，并且看到了大量扎实的项目成果时，她的心，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晚上，在她那间布置雅致的书房里，她约见了自己最信任的一位智囊——商务局一位与她共事多年、深谙体制规则且心思缜密的副局长，也是她此次竞争中的重要盟友。
副局长脸色凝重，将了解到的考察情况简要说了说。
苏晴端着精致的茶杯，却没有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细腻的花纹，久久沉默。书房里只开了台灯，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她平时精明干练的面容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我们……失算了。”良久，苏晴才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和难以置信，“我一直以为，姜南星最大的依仗，是周惟清。她之所以能进入视野，能去党校，能在农业局做出成绩，或多或少，都离不开‘市长夫人’这个身份带来的隐形便利和关注度。我之前的策略，也是围绕这一点做文章，放大‘夫妻店’的嫌疑，用匿名信制造‘关系不清’的疑点，再用我实实在在的招商经验和人脉优势去对比她的‘经验不足’，逼她或者逼周惟清主动退让。”
她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语气复杂：“可我没想到，周惟清这么硬气，顶住了上面的压力，严格回避，不给她任何公开支持，但也没退半步。我更没想到，英林那边，夏云州会这么不遗余力地提供完整档案，那个叶天会如此配合地拿出所有材料，还有她当年带过的那帮兵，居然会联名写信……还有市农业局内部，也那么多人支持她。”
副局长点点头，低声道：“是啊，苏局。我们低估了她本人在基层实实在在干出来的成绩和积累的口碑。那些项目，那些群众的评价，做不了假。省委考察组这一下去，听到看到的，全是这些。这对她来说，是极大的加分项，甚至可能抵消掉‘经验’上的部分争议。反而显得我们之前的一些动作……”
他顿了顿，没把“下作”或“拙劣”说出口，但意思很清楚。
苏晴苦笑了一下：“显得我们像是跳梁小丑，在真正扎实的政绩和群众基础面前，玩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是吧？”
副局长没有否认，谨慎地建议：“苏局，现在情况对我们不太有利。省委考察组的意见分量很重。如果他们的报告高度肯定姜南星的基层实干精神和群众基础，那么市委在最终决策时，天平可能会向她倾斜。我们……是不是要考虑调整策略？或者，做一些补救？”
“补救？”苏晴眼神锐利地看向他，“怎么补救？再去编造更多的黑材料？还是继续散布谣言？你觉得在省委考察组已经给出正面印象的情况下，我们再搞小动作，会是什么后果？”
副局长沉默了。后果显而易见：不仅会彻底激怒支持姜南星的力量（包括英林和农业局），更可能引起省委组织部乃至市委主要领导的反感，认为她苏晴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心胸狭隘，缺乏大局观和领导干部应有的气度。那将是彻底的败笔，甚至可能危及她现有的位置和未来的政治生命。
苏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背影显得有些孤寂。“一步错，步步错。我们太执着于攻击她的‘短板’，却忽视了她真正的‘长板’。我们以为抓住了‘市长夫人’这个敏感点就能四两拨千斤，却没想到，她能用更硬的‘实干成绩’和‘群众口碑’把这点敏感给压下去。”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决断，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不甘和反思：“不能再搞小动作了。那只会适得其反，让我们从竞争者变成搅局者、破坏者。现在，我们只能回到正轨，巩固我们自己的优势。”
“您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