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李书记果然话锋一转，这个“但是”才是今天谈话的重点，“惟清啊，我们要承认，现实是复杂的。选拔一个干部，尤其是发改委主任这样重要的正职，组织上需要综合考虑的方面很多。能力、实绩、口碑是基础，但还要考虑班子的结构搭配、干部队伍的导向、与外部的协调顺畅度，甚至还要考虑一些……不那么能摆上台面，却又实际存在的‘观感’和‘顾虑’。”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深邃：“比如说，‘市长夫人’这个身份。你们夫妻行得正，坐得直，程序上你也彻底回避了，这一点我问心无愧。但是，外面的人会怎么看？省里其他领导、其他地市的同志会怎么看？他们会说，武市是不是没人了，非要让市长夫人来当发改委主任？会不会形成‘夫妻店’的印象？这种印象一旦形成，对你，对南星，对武市班子的整体形象，都可能造成长期的、隐性的负面影响。这不是说谁对谁错，而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一种客观存在的‘舆论场’和‘政治生态’。”
周惟清的心微微沉了沉，但他知道，李书记说的是实话，也是必须直面的难题。他开口道：“李书记，我理解您所说的顾虑。我和南星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从始至终，我们坚持的就是一条：相信组织程序，用实绩说话，绝不搞任何特殊。如果组织认为，因为这个身份，南星不适合这个岗位，我们绝对服从，毫无怨言。我个人也绝不会因此对组织、对工作有任何想法。”
他的表态干脆利落，姿态放得很低，将决定权完全交给组织，也表明了自己不计个人得失的态度。
李书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思虑取代：“你的态度很好。但问题在于，如果仅仅因为她是‘市长夫人’，就否定一个各方面考察都很优秀、基层呼声很高的干部，这对南星同志公平吗？对我们武市的发展公平吗？会不会寒了那些踏实干事、凭本事吃饭的干部的心？这同样是我们需要考虑的导向问题。”
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考问周惟清：“我们是在选一个能推动工作的干部，还是在选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稳妥’、‘没争议’的干部？有时候，‘没争议’可能意味着平庸，意味着不敢担当。而我们现在的发展阶段，恰恰需要敢于创新、敢于碰硬、有闯劲有思路的干部。南星身上，有这种特质。她在英林搞的那些项目，在当时看来都有风险，但事实证明她成功了，而且带动了一方发展。这种开拓精神，正是我们武市转型升级所需要的。”
周惟清依然没有插话，他知道李书记正在梳理和权衡，此刻倾听比表达更重要。
“苏晴同志呢，”李书记话锋又转，“经验丰富，处事稳重，在商务系统深耕多年，协调能力、人脉资源确实有优势。她筹备的‘武商回归’洽谈会，我也看了方案，声势很大，如果办成功，也是个亮眼的政绩。用她，争议会小很多，看上去更‘稳妥’。但是，”李书记微微摇头，“她的思路，是不是略显保守？是不是过于依赖传统的招商模式和资源推动？在适应新经济形态、推动创新驱动方面，她的锐气和想法，似乎不如南星。而且，她在商务局时间太长，会不会形成固有的思维模式和利益圈子？这也是需要考虑的。”
他像是把一副复杂的棋局，一点点摊开在周惟清面前，黑白分明，利弊清晰。
“省里呢，也在关注。”李书记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老秦他们回去，肯定会汇报。省领导对英林的口碑印象应该不错。但同样，他们也会考虑班子搭配和外部观感。最近，也不是没有其他领导跟我委婉地提过，要注意‘影响’，要‘稳妥’。”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阳光在移动，窗外的树影拉长。
李书记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疲惫，也带着一种掌舵者的决断：“所以啊，惟清，这个决定，不好下。不是简单的二选一，是多重因素、多种力量、多个层面的复杂平衡。压力，不仅在你和南星身上，更在市委，在我这个班长身上。”
他重新看向周惟清，目光炯炯：“我今天找你谈这些，不是要你表态，也不是要给你压力。而是想告诉你，也通过你，让南星同志知道，组织对干部的考察是全面的、审慎的，绝不会因为一些外在的非议就轻易否定一个好干部，但同样，也必须权衡各种复杂因素，做出最有利于武市长远发展和班子团结稳定的决定。”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句：“你要相信南星同志的能力和品格，也要相信组织的公平和智慧。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希望你们能正确看待，继续保持昂扬的工作状态。武市的发展，需要你们每一位干部贡献力量。”
这番话，既是交底，也是定调，更是安抚和期望。李书记没有透露任何倾向，但明确传达了几个关键信息：组织看到了姜南星的优秀和口碑；也清楚存在的争议和顾虑；决策是复杂的，需要权衡；最终无论什么结果，都希望他们能接受并继续努力。
周惟清听懂了。他站起身，神色庄重：“李书记，我完全明白您的意思。请市委放心，无论组织做出什么决定，我和南星都坚决拥护，绝无二话。我们会一如既往，全力以赴做好本职工作，为武市发展竭尽全力。”
李书记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惟清啊，你是难得的人才，胸怀和定力我都看在眼里。好好干，武市的未来，需要你们这些中坚力量。回去代我向南星同志问好，让她放宽心，该干嘛干嘛。”
“谢谢李书记。”周惟清微微鞠躬，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书记办公室。
门关上，李书记重新坐回椅子，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厚厚的考察报告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更深的沉思。真正的抉择，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