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时,眼圈有些发红。车间里弥漫着一种绝望和无助的气氛。
姜南星和苏晴静静地听着,看着,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纸上读到的“经营困难”和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带来的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她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下滑的数据背后,是一个个家庭面临的实际生计压力。
“老杨,厂里有没有尝试过转型?比如开发一些新产品,走高端路线?”苏晴开口问道,语气比在车上时多了几分关切。
老杨苦笑:“苏局长,不是没想过。我们也试过搞一些精梳高支棉的产品,但一来技术升级要投入,我们没钱;二来,市场渠道打不开啊。人家国际大牌、国内知名品牌,都有自己的供应链,我们这种老厂,想挤进去太难了。也想过做点内销,但品牌没名气,设计也跟不上,竞争不过南方那些灵活的私营厂。”
姜南星接着问:“设备情况呢?这些机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大部分都是十年以上的老设备了,能耗高,效率低,产品精度和稳定性也差一些。想换,一台进口设备动辄上百万,哪里换得起。”老杨摇头。
一行人又走访了另外两家机械加工和零部件制造企业,情况大同小异。市场萎缩,成本高企,转型无门,资金枯竭。沉重的现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午,他们来到一家规模稍小、但濒临倒闭的民营纺织企业。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吴,眼里布满血丝,说话又快又急:“领导们,我真是撑不下去了!贷款还不上,供应商天天催债,工人等着发工资。海外订单全断了,国内单子价格被压得死死的,做一单亏一单!我恨不得把这厂子关了算了!”
面对吴老板几乎崩溃的情绪,姜南星和苏晴都感到一阵揪心。但她们没有只是安慰,而是几乎同时开始思考破局的可能。
苏晴环顾了一下虽然老旧但还算整洁的车间,忽然开口:“吴老板,你们厂工人的手艺怎么样?有没有老师傅能做比较精细复杂的工艺?”
吴老板愣了一下:“手艺?我们厂老师傅不少,以前也给大牌做过代工,复杂提花、特殊后整理都能做。就是设备老了点,有些效果打折扣。”
苏晴眼睛微亮,看向姜南星:“姜主任,我记得你上次提过,想挖掘本地特色消费品。”
“吴老板他们厂有工艺基础,有没有可能,不走大批量低端代工的路子,转向小批量、高附加值的高端定制?”
“比如,和本地?的服装设计师合作,做一些有特色的丝绸、棉麻定制服装,或者开发一些融入武市文化元素的特色家居纺织品?市场方面,我可以帮忙看看,能不能对接一些精品买手店,或者尝试跨境电商,直接面向小众消费群体。”
她的话速很快,思路清晰,一下子指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吴老板听得有点懵,但眼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姜南星立刻接上苏晴的思路,她思考得更侧重于政策和资源支持:“苏局长的想法很有启发性!吴老板,如果往这个方向转型,你们面临的主要是设计和市场渠道问题,还有必要的设备小改小革。”
“设计方面,我们可以尝试联系市里的艺术学院、服装协会,搭建合作平台。市场渠道,苏局长已经给出了方向。至于设备改造和初期投入……”
她转向同行的财政局科长和工信局处长,“像这种有明确转型方向、能保住就业、产品有特色的企业,有没有可能申请中小企业技改专项资金,或者纳入我们正在酝酿的‘靶向扶持’名单,给予一定的贴息贷款支持?”
工信局处长立刻回应:“技改资金有相关目录,如果他们的转型方案可行,可以申请。‘靶向扶持’名单姜主任您正牵头制定,可以考虑。”
财政局科长也点点头:“如果有明确可行的方案,保住就业和税源,财政在资金协调上可以给予一定倾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思路迅速碰撞、补充,一个原本看似死局的困境,竟然被勾勒出了一条隐约可见的生路。
吴老板越听越激动,连连点头:“谢谢领导!谢谢两位局长!如果能这样……如果能这样,我们厂子说不定真有救!我愿意试试!我一定配合!”
离开这家工厂时,天色已近黄昏。
回程的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虽然疲惫,但调研带来的沉重感,被那种共同发现问题、碰撞思路、甚至隐约看到解决方案可能性的微光驱散了一些。
姜南星和苏晴虽然依旧没有过多闲聊,但偶尔对视时,眼神里少了戒备,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属于同行者的理解和尊重。
当晚,调研组入住工业区附近的招待所。
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姜南星和苏晴的房间相邻。姜南星洗漱完,正对着笔记本梳理今天的见闻和思考,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她有些意外,打开门,门外站着苏晴。苏晴换下了白天的正装,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头发披散下来,少了几分白天的凌厉,多了些疲惫和柔和。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有些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