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广场的呼吸,尚未平复。
风是山岚,是地脉吐纳,是万古山风穿过嶙峋山壑时的第一声悠长回响——可这风,刚拂过叶尘额角,便骤然凝滞。
不是被阻断,而是……被收束。
九枚骨铃,齐齐一震。
不是嗡鸣,不是清越,不是霜焰灼烧时的裂帛之音,而是九种截然不同的“静”——仿佛九座沉睡万载的孤峰,在同一瞬,同时睁开了眼。
铃腔内,微型山峦陡然清晰。
那不是幻影,不是虚光,是山!是叶尘脊骨九峰在识海深处投下的真实倒影,此刻竟被九枚残铃一一具象、封存、雕琢成微缩山形:中峰如鼎,八峰环峙;山巅积雪皑皑,山腰古松虬枝横斜,山脚斜裂蜿蜒而下,裂口边缘幽蓝光晕汩汩涌出,与脚下青铜地面彻底交融,又逆流而上,汇入叶尘脊椎第九节凸痕——那里,温润如玉,山髓缓缓流转,如一条微缩的山河之脉。
可就在这山势最凝实、最巍峨的一刻——
“簌簌……”
细雪剥落。
不是风起,是山崩。
九座微型山峦,山脚斜裂处,积雪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灰白岩层。紧接着,岩层表面,一道细微却刺目的幽蓝裂痕,无声炸开!
咔嚓——
裂痕蔓延,如活物游走,直贯山腹!
轰隆!
山腹内,雪崩!石裂!整座微型山峦剧烈震颤,山体内部竟浮现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幽蓝脉络,如血管搏动,如地脉奔涌,如……某种古老契约正在苏醒的胎动!
叶尘瞳孔骤然一缩。
他没听见声音。
可一股无形无质、却重逾万钧的“力”,已自九枚骨铃中奔涌而出,撞入识海!
不是冲击,是叩门。
不是蛮撞,是山谕。
一道无声却直贯魂魄的意志,自铃腔深处涌出,如九道幽蓝洪流,汇成一股无可抗拒的洪涛,轰然撞向叶尘识海深处——那片被灰雾永久封印、连他自己都从未真正踏足过的第九重山墟!
“轰——!!!”
识海,撕裂。
不是破碎,是掀开。
一层厚达千丈的灰雾,如被巨斧劈开的冻土,轰然向两侧翻卷、退散!雾后,一座山墟虚影,缓缓浮现。
灰雾弥漫,天地混沌,唯见一座孤峰矗立于虚无中央。峰体残破,半截没入雾中,峰顶断口参差如犬牙,断口之下,山体布满蛛网状裂痕,每一道裂痕里,都流淌着干涸发黑的墨色山髓——那是被遗忘的旧血,是被封印的旧名,是被斩断的旧契。
山墟中央,一尊断碑。
碑高不过三尺,通体青黑,碑面斑驳,一道浓稠如墨的漆痕,自上而下,粗暴覆盖了大半碑文。墨痕未干,仍在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般,贪婪吞噬着碑面残存的古篆笔画。
叶尘心神剧震。
他认得那墨痕——与颈后蛊虫所化墨纹同源,与祭坛山图斜裂处渗出的幽暗哑光同质,与厉铮断骨上那“承”字雏形中翻涌的墨气,一脉相承!
那是……镇压之墨。
是封印,是禁锢,是将山名硬生生从山墟之上剜去的刀锋!
就在他心神震动的刹那——
颈后,三条幽蓝蛊虫结晶,齐齐共振!
不是震颤,是共鸣。
三点幽蓝微光,自结晶表面悄然逸出,如三缕山岚,如三道溪流,如三支无声的箭,疾掠而出,不偏不倚,射向识海中断碑之上!
三道微光,在断碑墨痕前悬停、交汇、旋转——
倏然拼合!
不是文字,是笔画。
一道横,一道竖,一道钩。
三道幽蓝微光,精准嵌入墨痕覆盖下的断碑残字空缺之处,勾勒出一个残缺却凛然的古篆轮廓——
“镇”。
字未成,墨痕已怒!
那浓稠墨色猛地翻涌,如活物咆哮,疯狂向“镇”字残笔扑去,欲将其再度吞没、覆盖、抹杀!
叶尘右眼,骤然爆亮!
一道冷银裹幽蓝的剑光,毫无征兆,自瞳孔深处激射而出!快得超越思维,快得撕裂识海虚空,带着撑山剑斩断万古山脊的决绝,直刺墨痕最浓、最厚、最顽固的余角!
“嗤——!”
剑光刺入墨痕,如热刀切雪!
墨色嘶鸣,蒸腾起缕缕黑烟,余角寸寸崩解!
几乎在同一瞬——
左眼幽蓝符印,疾掠而出!
它并非攻击,而是缠绕、是勾勒、是定锚!符印如一道幽蓝丝线,瞬间缠住那道刚刚刺入墨痕的剑光,两者交缠、旋转、熔铸——
剑光为骨,符印为纹。
一瞬之间,冷银与幽蓝交织成双螺旋,于识海虚空,烙下两道古老而磅礴的印记:
左侧,一道冷冽剑痕,如山脊断裂,锋锐无匹,是“山”!
右侧,一道幽蓝符纹,如山根盘结,厚重无垠,是“镇”!
“山镇”双纹,如天工镌刻,悍然烙入断碑!
“嗡——!!!”
断碑剧震!
覆盖其上的浓稠墨痕,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墨色如朽木剥落,簌簌化为飞灰!
墨痕之下,真容显露。
那是一个完整的、古拙到令人心悸的篆字——
“镇”。
字成,骤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