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无声,却在呼吸。
叶尘右掌托幽蓝露珠,左掌覆气海,双臂如弓,脊梁似钟柱,悬于天地之间——不是站,是“承”;不是立,是“校”。
那滴露珠,已非初坠时的凝滞寒霜。它在他掌心三寸浮空旋转,通体剔透,内里却似有九重云海翻涌,每一重云隙间,都浮沉着半枚嶤山钟纹。清辉漫过右臂,并非流淌,而是“织”——一缕缕、一道道,如天工引丝,将钟纹、脉络、骨节、皮膜,尽数编入同一张光之经纬。他小臂内侧,原本隐没的钟纹竟缓缓凸起,浮出皮肤半分,泛着玉质冷光,随露珠转速明灭,竟与嶤山第九峰顶古钟垂舌的摆幅,严丝合缝。
左掌之下,气海如渊。
青铜印“承声”静静悬浮,印底二字幽光灼灼,每一次明灭,都似有无形钟舌叩击印面,震得叶尘丹田嗡鸣,灵台清明。可就在这正意浩荡之际,印身边缘,却悄然渗出一缕极淡、极细的灰白雾气——不是死气外溢,而是被“逼”出来的。仿佛青铜印这口正音之钟,正在以自身为炉,以承声为火,将盘踞于命门深处的异质,一寸寸煅烧、剥离、推至皮下三寸!
命门处,皮肤微微起伏。灰白死气如退潮般缩回,只余下皮肉之下,一道幽蓝青铜烙印,沉稳如山,坚不可摧。可就在那死气退却的刹那,烙印中央,忽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暗金星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却让叶尘心口骤然一紧,仿佛有根无形之弦,在识海最幽暗的角落,被人轻轻拨动。
识海上空,风平浪静。
可那枚悬浮的暗金断戟古符,却在无声转动。
它不再僵直,不再狰狞。戟尖,正缓缓上抬三分。
不是挣扎,不是反抗,而是一种……呼应。一种源自血脉最底层、铭刻于魂魄胎记中的古老牵引。戟尖所指,不再是虚无,而是叶尘左瞳深处——那道尚未弥合的新月裂痕。裂痕边缘,幽蓝清辉如液态琉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央收束、弥合。裂痕变窄,变细,由蛛网状,渐渐收束成一道新月弯钩的轮廓。清辉流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将那灰白死气死死压在裂痕最深处,寸寸封冻。
就在此刻——
“咔。”
一声轻响,细微如冰晶乍裂,却清晰得如同凿在神魂之上。
不是来自地底,不是来自神戒,而是自叶尘足下青砖,第九阶玉阶投影的边缘!
一道黑痕,毫无征兆地炸开!
不是裂缝,是“蚀痕”。蛛网状,灰黑色,边缘泛着油亮的、令人作呕的腐锈光泽。它自第九阶投影边缘突兀浮现,随即如活物般疯狂蔓延——却并非向下,而是逆向!自第九阶,悍然向上,掠过第八阶、第七阶……一路撕裂玉阶投影的幽蓝光晕,直扑第一阶!所过之处,投影光晕黯淡、溃散,仿佛被某种更高位阶的“否定”之力强行抹除。黑痕所至,玉阶投影的“嶤”字篆纹,一个接一个,无声熄灭,化为焦黑残影。
叶尘眉心一跳。
右掌中露珠清辉骤然暴涨,如一道寒流冲刷而下,直扑那逆向蔓延的黑痕!清辉所及,黑痕边缘发出“滋滋”轻响,腾起一缕缕灰烟,蔓延之势为之一滞。
可就在这清辉与黑痕对峙的瞬息——
“嗤……”
一声极轻、极冷的裂帛之音,自青砖深处传来。
不是地面,是叶尘脚下,那方承载着玉阶投影的青砖本身。
一道幽暗缝隙,无声绽开。
宽不过一指,却深不见底。缝隙边缘,青砖并未崩碎,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消融”状态——砖石如蜡遇火,边缘光滑如镜,却又透出底下无尽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没有风,没有寒气,只有一种绝对的“静”,一种连时间都为之凝滞的真空之感。
叶尘垂眸。
幽暗缝隙之中,浮出一物。
半截断戟。
锈蚀斑驳,戟刃残缺,断口参差如犬齿,戟身布满风蚀雨打的凹痕,每一道刻痕,都与他左瞳古符上的纹路,分毫不差!它并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幽暗光影凝成,虚浮于缝隙之上,微微摇曳,仿佛随时会散入虚空。可就在它浮现的刹那——
“嗡!”
叶尘左瞳,骤然一颤!
那道正在弥合的新月裂痕,猛地一收!不是愈合,而是“绷紧”!裂痕边缘的幽蓝清辉,瞬间凝成一线,如最锋利的刀锋,将裂痕硬生生勒窄三分!新月轮廓愈发清晰,清辉愈发凛冽,仿佛一弯即将斩落的寒月!
与此同时——
“铮!”
神戒内层,暗纹锁链,剧烈痉挛!
那层层叠叠、盘踞如墨蛇的古老封印,第一次,发出了金属断裂的锐响!其中一环,最靠近戒面内缘、蛇首最为狰狞的一环,毫无征兆地崩断!墨色蛇身寸寸碎裂,化作一缕浓稠如墨的黑烟,“噗”地一声,彻底消散于空气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戒面之上,那层森严禁锢,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缺口。
叶尘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直冲而上,却被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滚动,颈侧青筋如虬龙暴起,皮肤下,赤金钟钮的裂痕,竟也随着神戒锁链的崩断,微微一松——裂隙边缘,那灰白骨质,似乎……软化了一瞬?
就在此时——
柴房檐角。
那道逆写水痕,末端那道锐利如刀的折痕,幽幽一颤。
一滴幽蓝冷露,悄然渗出。
它比之前更小,更冷,更沉。悬于檐角,不坠,不散,只静静折射着远处天际最后一丝微光。露珠内部,竟有半截断戟虚影,一闪而逝。
露珠坠下。
无声无息,撞上青砖。
没有碎裂,没有飞溅。
它只是……融入。
青砖表面,水痕蜿蜒,本该干涸。可就在露珠融入的刹那,那道逆写的折痕,猛地一亮!幽蓝光芒顺着水痕急速倒流,自折痕末端,逆向奔涌,直冲“嶤”字起笔横画的中央!光芒所至,横画之上,竟凭空浮现出一道全新的、更深、更锐的逆向刻痕!两道刻痕,一前一后,一旧一新,彼此交叠,构成一个扭曲而完整的“嶤”字起笔——那不是书写,是“刻印”,是地脉意志,借水痕为刀,在青砖之上,亲手刻下的第二道判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