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的震颤尚未平息,小院上空那道半透明的界碑虚影已如凝固的琉璃,幽蓝裂隙收束为一线银灰,细得仿佛一缕未断的呼吸。它悬在叶尘头顶三尺,不落不升,不动不摇,却比千钧重岳更沉——沉在每个人的骨缝里,沉在每一寸空气的褶皱中,沉在时间本身被强行掐住咽喉的窒息感里。
叶尘左掌仍悬于半空,五指微屈,似握非握,掌心朝上,承着那一线银灰垂落的微光。他右脚踝上的灰斑已不再明灭闪烁,而是彻底沉静下来,像一枚嵌入血肉的古玉,温润、内敛、深不可测。可就在这沉静之下,一股无声的搏动正悄然蔓延:自涌泉穴起,一丝极细的灰脉逆血而上,穿足少阴、循冲脉、过丹田、绕命门,直抵心口——不是入侵,是归位;不是侵蚀,是校准。
“噗……”
赤焰来者喉头一甜,却未吐血,只觉眉心那道新凝的灰痕骤然灼烫,仿佛有烧红的针尖在皮下反复穿刺。他下意识抬手去按,指尖尚未触到皮肤,识海深处便轰然炸开七道雪原残影!
不是幻象。
是记忆的断片,带着冰碴与铁锈味,蛮横撞入神魂——
风在哭。
不是呜咽,是撕裂。惨白天地间,风卷着冻死的雪粒子,刮过断戟刃口,发出金属磨牙般的“嘶嘶”声。七具獍尸伏在冻土上,毛色灰败如陈年纸灰,脖颈折断处没有血,只有霜。一层薄薄的、泛着幽蓝冷光的灰霜,正从尸身七窍缓缓渗出,如活物般向地面蔓延,所过之处,冻土无声龟裂,裂纹里浮起细密水珠,水珠中倒映的,竟是此刻小院的屋檐、柴堆、甚至叶尘悬停的左手……
“呃啊——!”赤焰来者闷哼一声,双膝一软,竟单膝跪地!不是力竭,是命格被无形之线拽住,硬生生向下拉扯。他左眼瞳孔剧烈收缩,幽蓝星芒彻底熄灭,唯余一片混沌灰白,灰白深处,一点山脊虚影正缓缓浮现,山脊中央,那道细缝随叶尘心口搏动,一开一合,如呼吸,如心跳,如……胎动。
他猛地抬头,望向叶尘左瞳。
那里依旧紧闭。
可就在他目光触及的刹那——
“嗡。”
叶尘左瞳轮心,混沌微旋。
一点银灰识光,如初生之眼,在灰暗最深处悄然睁开。
那光不刺目,不炽烈,却让赤焰来者浑身汗毛倒竖!他看见了——那点银灰之中,倒映的并非小院景象,而是一方微缩山脊,山脊蜿蜒如龙,脊背嶙峋如骨,中央一道细缝,正随自己心跳同步开合!缝中幽蓝星云翻涌,灰息如潮,每一次涨落,都牵动他识海中那七道雪原残影,令其轮廓愈发清晰,寒意愈发刺骨!
“它……在看我?”他嗓音干裂,字字带血沫。
话音未落,异变再起!
骨钉主人左瞳山脊虚影,毫无征兆地微微震颤!
不是幻觉。是真实存在的震颤,透过瞳仁,传导至颅骨,再震得他耳膜嗡鸣。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按在地面的左手——掌心之下,青砖早已化为幽蓝水镜,镜面倒映山脊细缝,也倒映着他掌心那道被灰气钻入后留下的细痕。此刻,那细痕边缘,竟有蛛网状的龟裂纹正缓缓蔓延,裂纹深处,并非血肉,而是凝固的灰晶!晶粒细如尘埃,却棱角分明,每一道切面都折射出幽蓝与银灰交织的冷光。更骇人的是,那些灰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内而外,析出更细的灰白结晶——如同冰层在极寒中缓慢增厚,又似某种古老契约,正借血肉为基,刻下不可磨灭的印痕。
“咔嚓。”
一声轻响,清脆,短促,却压过了山脊细缝的吐纳。
不是来自地底。
是来自老者手中青铜尺!
尺身幽蓝骨纹,骤然停止流淌。那密密麻麻、形如刀锋爪痕的“隙”字变体,尽数凝滞,仿佛被冻在时光琥珀里。唯有一道纤细、笔直、贯穿尺脊的灰线,幽幽亮起,如一道未愈的旧伤,又似一道刚刚落笔的律令。尺身铭文——“隙·初律”四字,悄然隐没,唯余灰线贯穿,沉默如铁。
老者捧尺的手,稳如磐石。
可他额角,却暴起一根青筋,突突跳动,如同被无形丝线勒紧的鼓面。
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那道灰线——线的一端,连着尺尖,正遥遥指向叶尘足下那方青砖;另一端,却似穿透尺身,延伸向地底三万丈的黑暗深处……那里,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龙脊裂隙,向上攀行。
“嗒。”
一声极轻的叩击,来自院墙。
墙头砖缝中,“隙”字残笔,齐齐偏转三十度。笔锋锐利如刀,不再散漫指向虚空,而是精准无比,直指山脊细缝方向!砖缝边缘,青苔无声枯萎,化为灰粉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崭新的、泛着冷硬光泽的砖石断面——断面纹理,竟与山脊细缝的走向,严丝合缝!
“嗤……”
柴房屋梁,两点北斗星芒陡然爆亮!
幽蓝光芒瞬间转为灰白,如两颗坠入凡尘的星辰,骤然冷却、凝固。光芒倾泻而下,精准笼罩赤焰来者与骨钉主人足下青砖。砖面幽蓝光晕翻涌,随即,同频裂纹赫然浮现!裂纹细如发丝,却笔直如尺量,自二人足跟起始,一路向上蔓延,直至脚踝——裂纹尽头,一点微不可察的灰斑,正悄然凝聚,与叶尘右踝灰斑,遥相呼应。
幽蓝水镜,倒映山脊。
镜中,那道曾短暂闭合半寸的细缝,此刻正缓缓张开。可就在缝隙边缘,蛛网状的灰白脉络,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滋生、蔓延!脉络如活物,每一次细微的搏动,都让镜面水波荡漾,倒映的屋檐、柴堆、甚至叶尘悬停的左手,都在这荡漾中微微扭曲、拉长,仿佛整座小院,正被一张无形巨网,缓缓收紧。
“咔嚓。”
这一次,声响不同。
不再是骨骼错位的沉闷。
是硬质甲壳刮擦岩层的锐响——“滋啦!”
尖利,刺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与岩石摩擦的粗粝感。声音来自地底三万丈,却清晰得如同在众人耳畔刮过!仿佛有某种覆满厚重甲壳的庞然巨物,正用嶙峋脊骨,一寸寸刮开龙脊岩层,向上攀爬!每一次刮擦,都带下簌簌岩粉,每一次挪移,都让地脉震颤,让山脊细缝的吐纳节奏,为之紊乱半拍!
叶尘右踝灰斑,忽明忽暗。
明时,如灰烬燃起最后一星余烬;暗时,似深渊吞下所有光线。那明暗节奏,与地底“滋啦”声,严丝合缝,同频搏动!涌泉穴下,那丝逆血而上的灰脉,搏动骤然加剧,如一条苏醒的灰蛇,鳞片翕张,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游弋——心口,已是咫尺之遥!
就在此时——
叶尘左瞳,那点银灰识光,倏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