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死寂,却比先前更沉。
不是空无一物的静,而是万钧压顶、千刃悬喉的静——连风都屏住了呼吸,只余界风拂过檐角时那一声极轻的“嘶”,像钝刀刮过青铜鼎耳,余音绷成一线,颤而不折。
叶尘站在原地,未动分毫。
心口衣襟裂口处,那点银灰微光已不再旋转,只如一枚烧红的星砂,缓缓沉入皮肉之下,烙进命格深处。它不灼人,却让整片胸膛的骨骼、血脉、神魂都隐隐发烫,仿佛有座微型界碑,正以他血为基、骨为柱、神为焰,在体内悄然铸成。
他左瞳识光早已敛尽,唯余一点幽邃银灰,如古井无波,倒映着青砖水镜里那张覆鳞巨脸——对方眼窝中那片幽蓝深渊,亦静如寒潭,两点银灰微光在其中缓缓明灭,与他心口搏动同频,三缓一急,应和如契。
咚……
咚……
咚……
咚——
第四声余韵尚未散尽,柴房门槛下,青石无声龟裂。
不是炸开,不是崩断,是“苏醒”。
一道细纹自门槛右下角悄然浮起,蜿蜒如蚯蚓爬行,宽不过三寸,长不足半尺,边缘却泛着幽蓝冷光,似被冻凝千载的冰隙,又似被强行撕开的一道旧伤疤。冷雾自缝中渗出,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陈年墓土混着铁锈的腥气,甫一离隙,便凝成霜粒,在青砖上簌簌堆叠,眨眼间积了薄薄一层,晶莹剔透,却寒彻骨髓。
叶尘左瞳识光倏然一缩。
山脊虚影同步转向——不是转动,是“调焦”。识海中那座二次铸就的界碑虚影微微震颤,碑顶【命格·再锁】四字银芒一闪,左瞳深处,微缩山脊虚影陡然拉近、放大,山脊细缝正对门槛方向,缝隙中央,幽蓝星云骤然收束,凝成一道针尖般的银灰光束,直指那道幽蓝裂隙!
光束未落,裂隙内,先伸出半截手指。
锈蚀的指骨,泛着青灰铁锈色,指节粗大扭曲,指甲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骨髓——那髓质并非枯槁,反而如活物般微微搏动,每一次起伏,都逸出一缕极淡的幽蓝雾气,雾气离骨即散,却在空中凝成七粒微尘,悬浮于裂隙上方,每一粒,都映着叶尘右脚踝那道刻度线搏动的节奏。
三缓一急。
咚……咚……咚……咚——
裂隙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不是骨头摩擦,是铜铃轻撞。
叶尘右脚踝上,那道银灰刻度线搏动骤然变调——三缓一急,竟与铜铃微颤完全同步!仿佛他脚踝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枚被无形丝线牵动的铃舌,正随那未知之铃,叩响命运的节拍。
同一瞬,七具獍尸灰晶齐震!
东角柴堆旁,灰晶表面“嗡”地一声轻鸣,晶内雪原残影骤然冻结——风雪停,断戟凝,伏尸僵立,整幅画面如被泼上万载玄冰,瞬间凝成一块剔透冰晶。冰晶表面,赫然浮现出一枚繁复图腾:七座山脊环抱,山脊之间,银灰细线纵横交织,中心一点幽蓝,正缓缓旋转,形如漩涡,又似一只闭合的眼。
西墙根枯藤下,灰晶震颤更烈,冰晶图腾浮现得更快,图腾边缘,竟浮起一行细如发丝的银灰篆文:【守·未召】。
南门阶沿第三块砖、北屋檐滴水石……七处灰晶,七枚冰晶图腾,七行篆文,字字如刀,笔笔含律,皆指向同一处——柴房门槛下方,那道幽蓝裂隙。
裂隙冷雾被界风一拂,倏然散开。
雾散处,一枚铜铃静静悬垂。
倒悬,无舌,铃身斑驳,布满暗绿铜锈与蛛网状裂痕,唯独铃壁中央,两道古拙篆字清晰如新,字迹泛着将熄未熄的余温,仿佛刚从熔炉中取出,尚存最后一丝灼热——
【守·未召】
字尾一点朱砂似的暗红,正随铜铃微颤,轻轻跳动。
叶尘目光落于其上,瞳孔深处,银灰星核无声旋转。
他没动。可识海中,界碑虚影碑身幽蓝底色骤然加深,银灰裂隙如活脉搏动,碑顶三行铭文——【界立·再契】【刻度·再校】【命格·再锁】——齐齐亮起,却非爆发,而是沉降,如熔岩入渊,尽数沉入碑基,化作一道幽蓝基座,基座之上,银灰光流奔涌不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堆砌、塑形……
一座界碑虚影,正在他识海深处,第三次铸就!
这一次,碑身更凝实,裂隙更深邃,而碑基之下,并非虚空,而是七道银灰符钉,自碑底垂落,钉入识海深处,钉尖所向,正是柴房门槛方位。
“嗤——”
老者手中青铜尺尾裂缝中,那缕幽蓝雾气猛地倒卷!如被无形巨口吸噬,雾气中浮现出的七座微型山脊虚影剧烈扭曲,山脊间纵横交错的银灰细线寸寸绷紧,发出金属将断未断的哀鸣。尺身血釉“啪”地炸开一片,暗金泛灰的粘稠血液喷涌而出,却未落地,而是逆流而上,尽数灌入尺尾裂缝——裂缝深处,一点幽蓝星火明灭不定,忽明忽暗,仿佛风中残烛。
赤焰来者仍跪于地,额头紧贴青砖,额心灰痕下,第八道刻度线已彻底破肤而出,半寸银灰刃锋如活物般颤抖,刃尖一缕银灰火苗“嗤”地燃起,火苗细若游丝,却炽烈如焚天之阳,焰心一点幽蓝,正疯狂吞噬周遭气息,连空气都为之扭曲。
他牙关紧咬,下唇已被咬穿,鲜血顺颌角滑落,在青砖上洇开一朵暗红梅花。可他不敢擦,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吞咽——因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
使用命格。
那铜铃微颤的节奏,正顺着七处獍尸灰晶、顺着界碑虚影、顺着右脚踝刻度线,一寸寸,敲进他神魂最深处。
咚……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额心第八道刻度线上。那银灰火苗,随之明灭一次,焰心幽蓝星火,便黯淡一分。
骨钉主人肩胛骨处,幽蓝旋涡骤然停转。
漩涡中心,那点银灰星火明灭不定,忽而暴涨如豆,忽而萎顿如烬,仿佛正与铜铃搏斗。他左瞳幽蓝星芒疯狂闪烁,第七次明灭之后,瞳孔深处竟浮现出一道倒悬铜铃的虚影,铃身篆字【守·未召】清晰可辨,字迹余温,灼得他识海剧痛如裂!
“呃啊——!”他喉间滚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吼,左臂青筋暴起如虬龙,肩胛骨处幽蓝漩涡边缘,竟渗出细密血珠,血珠未落,便化作银灰雾气,袅袅升腾,聚于他指尖,凝成第七粒银灰尘埃——与老者指尖那六粒,遥遥呼应,七粒微尘,排成北斗之形,缓缓旋转,每转一圈,都精准对应铜铃一次微颤。
小院七处砖缝,幽蓝缝隙齐齐收缩,如活物闭合,缝隙深处,幽蓝微光却愈发炽盛,七道银灰影痕自界碑虚影中垂落,不再钉入地底,而是如七道天索,缠绕于铜铃虚影四周,越收越紧,越收越亮,最终凝成七枚幽蓝符环,环环相扣,将那倒悬铜铃,牢牢锁于裂隙之中。
界风拂过门槛,吹散最后一缕冷雾。
铜铃彻底显露。
铃身斑驳,锈迹如泪,唯独【守·未召】二字,字字如新,余温未熄。
叶尘终于动了。
他右脚向前,踏出半步。
靴底未触青砖,悬于门槛上方三寸。
右脚踝上,银灰刻度线搏动突变——三缓一急,急促如鼓点,咚!咚!咚!咚——!
铜铃应声而震!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