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泼洒在断崖边缘,浓得化不开。
叶尘立于三丈之外,足下青砖微陷,七道山脊气流缠身如甲——不是虚影,不是幻象,是实打实的山势之息凝成的护体罡甲。银灰气流绕臂而上,在腕骨处盘旋三匝,又自肩头分作七缕,各自游走于皮肉之下,如活脉搏动,每一次起伏,都牵动他左瞳深处那颗幽蓝星核的旋转节奏。
咔。
一声极轻、极脆的裂响,自脚下传来。
不是青砖崩裂,而是断崖岩层——无声剥落一寸。
那声音细若游丝,却如惊雷劈入耳鼓。叶尘未低头,可神识已如水银泻地,瞬间漫过断崖表层:风蚀千年的玄铁岩面簌簌剥落,露出内里暗金脉络,纵横交错,如古神血脉奔涌不息。脉络明灭之间,竟与他掌心那道银灰印记同频共振——一明,一暗;一涨,一缩;一呼,一吸。
仿佛整座第七山脊,正以岩层为肺,以断崖为喉,第一次,真正地……呼吸。
他左瞳幽蓝愈深,星核旋转渐快,银灰星火自核心迸射而出,沿眼尾蜿蜒延伸,化作一道细线,如刀锋淬火后拉出的寒芒,笔直刺向断崖中央那方残碑——【界·碑】。
碑面温润,暗金如玉,【界】字右下角,金纹忽地皲裂。
不是崩开,是“绽”。
一道细如发丝的裂口悄然浮起,边缘泛着幽蓝微光,似有雾气自裂隙深处缓缓渗出。那雾不散,不飘,凝而不坠,悬于碑面半寸之上,如泪将坠未坠,如门将启未启。
雾气渐浓,轮廓渐显。
九尺高,三尺宽,无框无饰,唯余一片澄澈通透的虚影——半透明门扉,静立于残碑之前,仿佛本就生于此处,只是此前万年,无人配见其形。
门扉中央,空无一物。
唯有一道凹槽,山形,嶙峋陡峭,断崖如刃,峰顶积雪皑皑——正是第七山脊断崖之巅,孤松虬枝之下,那块映照过叶尘侧脸的青黑岩石之形!
叶尘抬手。
未触门扉,指尖距其尚有三寸。
可就在他五指微屈、食指轻扬的刹那——
嗡!
指尖音核,骤然鸣响。
不是声波,是震荡。是第七山脊初醒时第一道岩层断裂的微响,被压缩至极致后迸发的法则震颤!空气如水面般泛起涟漪状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断崖雾气自动避让,青砖缝隙幽光暴涨,连远处几株枯死多年的铁棘草,茎节处竟悄然鼓起一点银灰嫩芽!
门扉虚影边缘随之荡漾,波纹与指尖音核同频共振,仿佛两股古老意志,在此刻完成第一次无声的叩问。
——你听到了么?
——我听见了。
——你看见了么?
——我看见了。
——那你……敢进来么?
叶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站着,左瞳星火如线,稳稳钉入门扉中央那道山形凹槽。银灰细线与山形轮廓严丝合缝,仿佛那凹槽本就是为他左瞳而铸,那星火本就是为这扇门而燃。
就在此刻——
柴房内,赤焰来者喉间那枚浑圆血珠,倏然一缩!
珠内七座山脊缩影疯狂旋转,第八道刻度线残影一闪而逝,如被无形巨口猛然吸走,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血珠表面金釉光泽骤黯,随即又亮起一层更深沉的幽蓝,仿佛被抽走了某种桎梏,反而更近本源。
同一瞬,骨钉主人后颈脊椎末端,那粒幽蓝痣光轰然暴涨!蓝光如液,顺着他脊柱七节骨节一路向上,每过一节,便发出一声轻响——
咔、咔、咔、咔、咔、咔、咔!
七声轻响,清越如磬,竟与门扉边缘泛起的涟漪波纹,严丝合拍!
仿佛那扇门,不只是开向断崖之后,更是开向所有曾被山脊烙印之人命格深处的……锁链之门。
青砖水镜,突然浮现异象。
镜面倒映断崖,却多出一道背影——披灰袍,负长匣,静立于门扉之后。
灰袍宽大,袍角垂地,不见褶皱,仿佛时间在其上凝滞;长匣黝黑,匣身无纹,唯匣首一截银灰木柄微微露于袖外,木纹如山脊走向,天然天成。
那背影不动,却令人脊背发麻。
仿佛他并非站在门后,而是……站在所有山脊记忆的尽头。
叶尘瞳孔微缩。
左瞳星核旋转陡然加速,银灰星火暴涨,几乎要冲破眼眶!可他依旧未动,只死死盯着镜中那道背影。
下一息——
那背影,缓缓转头。
未露面容。
只有一缕银灰发丝,自镜面中飘出,如活蛇般蜿蜒游走,穿过三丈虚空,穿过门扉虚影边缘的涟漪波纹,径直缠上叶尘右腕!
发丝冰凉,却无寒意;柔韧,却似钢索;轻若无物,缠上手腕的刹那,叶尘整条右臂经脉竟齐齐一颤,仿佛被一道来自远古的敕令瞬间贯通!
他右臂皮肤之下,七道山脊气流骤然暴起,如龙抬头,逆冲而上!银灰气流与那缕发丝交缠、共鸣、融合,最终在腕骨凸起处,凝成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灰纹路——纹路走势,竟与门扉中央山形凹槽,分毫不差!
“呃……”
叶尘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不是痛,是……共鸣过载。
左瞳星核旋转已达极限,银灰星火不再外溢,而是尽数收束,化作一道螺旋状光流,顺着那缕发丝,逆向灌入镜中背影!
镜面幽蓝深潭剧烈翻涌,第七颗银星轰然炸开!星体崩解,却非溃散,而是化作亿万点银灰微尘,每一粒微尘之中,都浮现出一座山脊虚影——或断崖如刃,或雪线蜿蜒,或云海翻涌,或古松虬枝……
所有山脊影像,皆朝向同一个方向——门扉之后,那道灰袍背影。
仿佛亿万山神,齐齐俯首。
叶尘右腕缠绕的银灰发丝,轻轻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