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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情愫暗生(1 / 1)

自那日市集冲突后,陈尘去往百草堂的次数,在不自觉间便多了起来。

起初,那理由似乎清晰而明确——为了婉儿。云裳那手引动自然生机、调和生命本源的医术,是他从未涉足、甚至未曾想过的领域。那微弱的翠绿光华,或许正是温养残魂、唤醒意识的关键所在。他需要了解,需要学习,需要将这份独特的“道”融入自己对婉儿魂晶的滋养之中。

于是,午后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百草堂内洒下斑驳光影时,陈尘的身影便会如期出现在那间飘荡着药香的诊室。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强者,而是一个诚恳的求教者。

“云大夫,昨日你所言‘气血如溪,淤则成患,疏则生慧’,这与修行中‘气脉通畅,神念自明’之说,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修行重在汲取外界灵力,强己身,而医道,似乎更侧重于激发人体内在的潜能?”陈尘执弟子礼,态度谦和,提出的问题却往往直指核心,关乎生命本质。

云裳正分拣着桌上的药材,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依旧清澈平静,如同山间未被污染的深潭。她并未因他问题的高深而惊讶,也未因他姿态的谦卑而自得,只是略一思忖,便缓声道:“陈公子所言不差,却也并非全然。修行如筑高塔,引外力层层垒砌,求的是超脱与不朽;而医道,更像是在一方本就蕴含生机的园圃中耕耘,除草、施肥、引水,顺应其本身的生长规律,使其枝繁叶茂。外力或可摧城拔寨,却难令枯木逢春。真正的生机,终归源于自身。”

她拿起一味晒干的根茎,置于鼻尖轻嗅,“就如同这‘地脉根’,其性温和,能引动人体深处沉淀的元气,缓缓滋生。若用修行中霸道的灵力强行灌注,反而会摧垮其脆弱的平衡。医者,便是要找到那个平衡点,那个能让生命自行焕发光彩的契机。”

她的声音不高,娓娓道来,没有引经据典的晦涩,却总能在朴素的语言中,揭示出生命循环最本真的道理。陈尘凝神听着,只觉心中许多关于力量与创造的困惑,竟在这平凡的医理探讨中,寻得了一丝别样的解答。她的智慧,并非源于力量的强大,而是源于对生命本身最深沉的理解与尊重。

有时,他会静静立于一旁,看她为人诊病。无论来者是衣衫华贵的富商,还是衣衫褴褛的乞儿,她皆一视同仁,神色专注。她的指尖搭在病患腕间,并非仅仅探查脉搏,更像是在倾听那生命之河的流淌之声。她会轻声询问病情,语气温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面对老妪的絮叨,她耐心倾听;面对孩童的哭闹,她柔声安抚,指尖或许还会变戏法般多出一颗包裹着糖衣的山楂丸。

陈尘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片因婉儿之殇而冰封的荒原,仿佛被一缕和煦的春风悄然拂过。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温暖,是悲悯,是仁心,是扎根于尘世最底层的、坚韧而纯粹的生命力。这与他在修行界所见的弱肉强食、勾心斗角,截然不同。云裳身上那份淡泊与宁静,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能让他紧绷的心弦在不经意间松弛下来。

一次,一个急症病人被送来,情况危急,家属慌乱无措。云裳临危不乱,银针如飞,药石并用,硬生生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救治完毕,她额上满是细汗,脸色也有些苍白,却依旧不忘温言叮嘱家属后续调养的注意事项。那一刻,陈尘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近乎于“道”的光芒——并非力量的炫耀,而是责任的坚守,是对生命的无限珍视。

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些午后时光。期待那满室的药香,期待那透过窗棂的温暖阳光,更期待与她下一次的交谈。在她面前,他无需掩饰那深藏心底的哀恸,也无需强撑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他可以只是一个有着困惑、寻求答案的普通人。

那些积压了太久、几乎要将灵魂都压垮的沉重伤痛,那些对自身力量的深刻质疑,那些漫漫长夜中无处诉说的孤寂……在这宁静的医馆里,在她平和睿智的话语中,竟仿佛被悄然稀释了。他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失去婉儿的剧痛,但它不再是无时无刻撕扯心肺的利刃,而更像是一道沉郁的背景色,在这背景之上,竟也生出了一丝短暂的、珍贵的宁静。

他会暂时忘却自己那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忘却那遥不可及的复仇与复活大业,只是沉浸在这种探讨与观察之中。看着她素手调药,听着她温言开解病患,感受着她身上那股与自然相合、悲悯众生的气息。

一种微妙的情愫,便在这不知不觉的浸润中,如藤蔓般悄然滋生。它并非炽热如火的迷恋,也非骤然迸发的激情,更像是一股清澈的溪流,缓缓流淌过他干涸龟裂的心田,滋润着那些早已枯萎的角落。他贪恋这份难得的宁静,贪恋在她身边时,内心那片暴风骤雨得以暂时停歇的平和。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只是遵循着本心,一次又一次地走向那间名为“百草堂”的医馆,走向那个名为云裳的女子。仿佛那里,是他在这喧嚣红尘中,偶然寻到的一处可以暂时停泊、舔舐伤口的港湾。

夕阳的余晖再次将窗棂的影子拉长,陈尘告辞离去。云裳送至门口,依旧是那副淡然的神情。望着他融入街角的背影,她清澈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这个男子,身上背负着难以言说的沉重,眼神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哀伤,可他对医理、对生命的领悟,却又如此敏锐而深刻。他像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强大而脆弱,冷漠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莫名的思绪抛开,转身回到药柜前,继续整理那些散发着苦香味的药材。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同于药香的、清冽而独特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