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官城的繁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恶毒之手扼住了咽喉,在短短数日之内便荡然无存。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发热、呕吐的病例,并未引起太多注意。然而,瘟神的阴影一旦降临,便以燎原之势迅猛扩散。
不过旬日,咳嗽声、呻吟声便取代了往日的叫卖与嬉笑,充斥在城中的大街小巷。患者先是高热不退,浑身骨节酸痛如被碾碎,继而皮肤泛起不祥的灰败之色,呕出的秽物中带着骇人的血丝。死亡像秋日收割的镰刀,无情地撂倒一个又一个生命,无论贫富贵贱。药铺门前排起了长龙,可寻常的伤寒方剂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毫无效用。恐慌如同瘟疫本身,在人群中疯狂蔓延,家家闭户,路有倒毙,整座城池被笼罩在绝望的阴云之下,昔日“锦官”之美誉,此刻听来更像是一个残酷的讽刺。
百草堂,这座平日里安宁的医馆,此刻已成为风暴的中心。病患和家属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哀求声、哭泣声、痛苦的喘息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碎的交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病气,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云裳便是在这片人间地狱中,化作了唯一一抹不肯熄灭的微光。
她已不知连续忙碌了多久,那双清澈的眼眸布满了血丝,原本红润的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素净的布衣上沾染了药汁与不知是谁的呕吐物。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穿梭于病榻之间,诊脉、施针、喂药、安抚……动作依旧沉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昭示着她已逼近极限。
陈尘站在医馆一角,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曾以为凡人的生老病死,不过是天道循环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与他这等触及混沌本源的存在相隔天堑。然而,亲眼目睹着生命在眼前如此脆弱地消逝,听着那绝望的悲鸣,感受着这座城池弥漫的死气,他那颗因婉儿之殇而冰封的心,竟也被这尘世的苦难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看到云裳将最后一点清水喂给一个濒死的孩童,自己却因体力不支,踉跄了一下,险些栽倒。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却又硬生生止住。他不能轻易暴露身份,不能以超越规则的力量直接干预,那会引来更大的因果反噬,也可能打破云裳所坚守的、属于凡人的抗争轨迹。
但他,不能再坐视。
夜深了,病患暂时得到了安置,呻吟声也微弱下去。云裳终于得以喘息片刻,她伏在药柜旁,就着昏暗的油灯,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医书古籍,试图从先人的智慧中找到破解这诡异瘟疫的蛛丝马迹。地上散落着无数废弃的药方草稿,每一种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此疫……非比寻常,”她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唯一留在馆内的陈尘诉说,“邪毒深伏,直侵五脏,败坏生机……寻常清热解毒之药,如同隔靴搔痒。必须找到一味能引动人体本源生机,又能彻底涤荡这深层邪毒的药引……”
话音未落,她身体一晃,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裂,眼前一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一道青影闪过,陈尘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后,轻轻扶住了她软倒的身躯。她的身体很轻,带着淡淡的药香和浓重的疲惫。陈尘将她安置在内室简陋的病榻上,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一缕温和的混沌气息渡入,护住她近乎枯竭的心神。
望着她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陈尘的目光深沉如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