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奎透露的关外军械交易情报,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让陆明渊团队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炸开。关内探查受阻,线索直指关外,深入虎穴、直捣黄龙成了唯一的选择。
然而,一支数十人的精锐队伍,打着官府旗号公然出关,无异于告诉暗处的敌人“我来查你了”。唯一的办法,就是伪装。
“隆昌”皮货行的后院再次成为临时的指挥所。陆明渊、沈清漪、雷震、玲珑围坐,韩奎也被请来参与商议。
“必须出关,去黑石谷附近看看。”陆明渊开门见山,手指在地图上那片标志着危险与未知的区域划过,“但绝不能以官身前往。韩掌柜,以你之见,如何伪装方能不引人怀疑?”
韩奎沉吟片刻,精明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缓缓道:“关外苦寒,寻常商队多是贩运皮货、药材、盐铁,或是从部落收购羊毛、骏马。大人麾下诸位……气度不凡,若伪装成寻常小商贩,反倒惹眼。不若,就扮作一支颇有实力的皮货商队?”
他详细解释道:“皮货商队护卫多,车辆货物也符合规制。韩某可提供一批上等的皮货充作货物,再备齐关引、路条,一应手续俱全。只是……诸位需得改换行头,收敛官威,尤其是雷捕头这等好汉,需得扮作商队护卫头领,言语举止,都要带些江湖气、商人味才好。”
雷震闻言,挠了挠头,有些为难:“让俺打架行,让俺装模作样……这可有点难为俺了。”
玲珑在一旁捂嘴偷笑:“大笨熊,你就当自己是押镖的镖头嘛!凶神恶煞一点也没关系,反正商队护卫都那样!”
陆明渊点了点头:“韩掌柜此计甚好。就依此办理。人员不宜过多,过于庞大反而引人注目。雷震,你从护卫队中再精选十人,要机警沉稳、弓马娴熟者,连同你我、玲珑,再加上沈姑娘,组成一支十五人的精干队伍。其余人等,留守关内,由你指定一人负责,暗中监视守备府及那处荒废院落的动静。”
“沈姑娘也要去?”雷震有些意外,关外凶险,他本能地觉得沈清漪留在关内更安全。
沈清漪迎向陆明渊的目光,语气平和却坚定:“大人,关外情况不明,若遇伤病或是毒物,清漪在场,或可及时应对。况且,苏神医提及那‘七叶金盏花’生长于极寒雪山,或许关外能有线索。”她理由充分,更关乎此行成败的关键——解毒。
陆明渊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知道无法拒绝,也……不愿拒绝。他点了点头:“好。那便有劳沈姑娘同行。”他转向韩奎,“韩掌柜,向导一事,至关重要。需得绝对可靠,且熟悉黑石谷一带地形。”
韩奎面露难色:“不瞒大人,黑石谷那地方,邪性得很,废弃多年,地形复杂,流沙、暗坑不少,寻常向导根本不敢去。不过……小店倒是有个老伙计,姓赵,行四,大家都叫他赵老四。他年轻时在那片跑过单帮,采过药,对黑石谷还算熟悉,就是年纪大了,胆子也小了……”
“无妨,重金聘请,晓以利害。”陆明渊决断道,“务必请他出山。”
接下来的两日,隆昌皮货行后院一片忙碌景象。韩奎调来了十几辆满载皮货的大车,虽然真正的精锐护卫只有十余人,但配上一些充数的伙计和韩奎派出的几个真正懂行的老帮工,倒也像模像样地组成了一支二十多人的“商队”。
陆明渊换下了官袍,穿着一身用料讲究但样式普通的深蓝色绸缎直裰,外罩一件玄狐皮大氅,扮作商队的东家少爷,气质虽难掩清贵,但少了几分官威,多了几分商贾的沉稳。
沈清漪则是一身素雅的棉裙,外披一件灰鼠斗篷,脸上略施薄尘,遮掩了过分的清丽,扮作随行的医女或是账房先生的家眷。
变化最大的是雷震和那十名护卫。他们换上了半旧的羊皮袄,戴着遮风的皮帽,脸上刻意弄得有些风尘仆仆,腰间的佩刀也用布条缠绕,看起来更像是商队护卫常用的家伙。雷震努力学着韩奎教授的那些江湖切口和商队规矩,虽然依旧显得有些生硬,但配上他那魁梧的身材和凶悍的眼神,倒真像个不好惹的护卫头领。
玲珑最好打扮,本就是机灵跳脱的年纪,穿上伙计的衣裳,围着厚厚的围脖,活脱脱一个跟着东家跑腿的小厮。
那位赵老四向导,是个干瘦沉默的老头,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皱纹,眼神有些浑浊,但指关节粗大,步履沉稳。在韩奎的重金和陆明渊隐晦的“大义”劝说下,他最终还是接下了这趟危险的差事,只是再三嘟囔着“黑石谷不吉利”、“能在外围看看就回来”。
第三日清晨,天色未明,一支看似普通的皮货商队,悄无声息地驶出了朔风关的北门。守门的兵士查验了韩奎准备好的、毫无破绽的关引路条,又看了看车队里那些“凶神恶煞”的护卫和满满当当的皮货,并未起疑,挥手放行。
车队驶出关门,将那座笼罩在疑云中的灰色巨城甩在身后。眼前,是一片更加辽阔、更加荒凉、也更加危险的天地。一望无际的雪原,远处是连绵的、被冰雪覆盖的黑色山峦,如同蛰伏的巨兽。寒风毫无阻碍地呼啸而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袍。赵老四坐在头车的车辕上,眯着眼看了看天色,又抓了把雪在手里捻了捻,哑着嗓子道:“天气还行,抓紧赶路,晌午前要赶到三十里外的废弃烽燧歇脚,下午怕是又要起风。”
陆明渊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逐渐缩小的朔风关轮廓,又转头望向北方那未知的莽原,目光沉静而坚定。
伪装已成,商队出塞。他们带着探查军械交易、寻找解毒线索的双重使命,踏入了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前方的黑石谷,如同张开的巨口,等待着他们的,将是更加直接、更加残酷的较量。而关内留下的暗桩,也如同无声的眼睛,紧盯着那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边关重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