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矿坑外的冰原依旧寒冷,弥漫的烟尘尚未完全落定,关于未来的争吵、妥协与试探,还在那个新生的、脆弱不堪的“复兴委员会”内部持续。但在距离那片焦土数百公里之外,在重重辐射废土和残破城市带环绕之中,一个名叫“家园”的地下聚居地,正经历着一场缓慢却切实的、由内而外的变化。
陈末那场震撼废土的广播,信号虽然受到各种干扰,断断续续,但核心内容——关于“黎明协议”的谎言,“学院”的真相,以及随信号发送的那些基础生存知识数据包——如同穿过厚重辐射云的微弱星光,终究抵达了这里,抵达了无数类似“家园”这样在废土上挣扎求存的角落。
起初是怀疑。当老彼得从他那台老古董收音机里,捕捉到那些破碎的词句和庞大的数据流时,整个“家园”都陷入了死寂般的震惊。谎言?实验?所有人都是被筛选、被抛弃的“不合格品”?这消息太过颠覆,太过残酷,以至于许多人本能地拒绝相信。愤怒、茫然、绝望的情绪在狭窄的通道和拥挤的居住区里弥漫。
但紧接着,是那些数据包。如何利用常见矿物和植物制作简易净水滤芯,如何识别并培育几种抗辐射、产量相对稳定的可食用菌类和块茎作物,如何用废旧电子元件和常见金属组装基础的太阳能集热板用于供暖和少量供能,如何处理常见外伤和辐射病的应急医疗方案……这些知识并不高深,甚至有些粗陋,但它们是如此具体,如此实用,直指废土生存最核心的难题:水、食物、能源、健康。
怀疑开始动摇。几个胆大的、略懂些技术的居民,在老彼得的支持下,按照广播里提供的、被泽克团队初步整理和“翻译”过的图纸和方法,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
第一次净水滤芯制作失败了,材料配比不对,滤出的水依旧浑浊。但根据数据包里的故障排查指南调整后,第二次,从那台用废金属桶和沙石、活性炭(从烧焦的骨头中提取)组装起来的简陋装置中,缓缓流出了相对清澈、辐射读数显着降低的水流。当第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睁大眼睛说“不苦了”的时候,围观的居民们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带着哭腔的欢呼。
第一块利用破损太阳能板和废旧电热丝组装的集热板,在“家园”入口处一个经过小心清理的、每天能接受几小时光照的位置架设起来。当夜幕降临,寒冷的湿气再次从岩壁渗出时,那块不大的板子连接的电热丝,竟然真的散发出了微弱却持续的热量,让旁边一小块区域的温度上升了几度。虽然不足以温暖整个聚居地,但那点微光与暖意,却点燃了希望。
农业组的玛莎大婶,拿着手抄的、关于几种顽强苔藓和变异土豆种植要点的皱巴巴纸张,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在“家园”最深处、辐射相对较低、用从废墟中找回的几盏旧日光灯(靠新修复的小型蓄电池供电)提供光照的“试验田”里,忙得满头大汗。广播里的知识指出,某些变异土豆块茎在特定波长光照和简易营养液(用收集的雨水和某些矿物调配)下,产量和安全性可以小幅提升。虽然离收获还早,但那些破土而出的、嫩绿的芽苗,已经让所有参与者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变化是缓慢的,是点滴累积的。净水装置每天能提供的净水依然有限,需要严格配给;太阳能集热板的效率低下,且严重依赖天气;新的种植方法能否成功还是未知数,传统的、冒着风险外出搜寻和以物易物,依然是主要的食物来源。但一种微妙而坚实的东西,正在“家园”的岩壁之间生长。那是对“明天可能会好一点”的卑微却真实的期待,是对自身命运的掌控感,哪怕只是增加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而陈末,在这股缓慢却坚定的重建浪潮中,找到了自己独特的位置。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带回希望信使的“队长”,那个在远方参与惊天大事的英雄。他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重新回到了公共厨房——那个弥漫着熟悉气味的、拥挤却温暖的地方。
他带回的不仅仅是希望,还有一些“家园”从未有过,或者说早已遗失在岁月尘埃里的东西。
一天晚上,在有限的供电时段内(得益于新修复的蓄电池和小心翼翼使用的旧发电机),公共厨房的灯光比往常稍亮了一些。陈末站在那口熟悉的大锅前,周围挤满了好奇的居民,尤其是孩子们,扒在门口和窗户边,眼睛瞪得溜圆。
陈末面前摆着的,不再是那些千篇一律的、糊状的合成营养膏或寡淡的炖菜。有今天刚从试验田收获的、第一批按照新方法照料、个头虽小但表皮光滑不少的变异土豆;有外出搜索队幸运找到的、几罐密封良好、标签早已脱落的旧世界豆子(经过小心测试无毒);还有一些玛莎大婶她们按照广播里提到的、在安全区域新发现的、可食用的野菜嫩叶。
材料依旧简陋,但陈末处理它们的方式,让老彼得都眯起了眼睛。
他小心地将土豆洗净(用的是珍贵的、经过新滤芯净化的水),不去皮,用一把磨得锋利的旧刀切成不规则的滚刀块。豆子被提前泡发,在另一个小锅里用收集的、过滤后的雨水慢慢煨着。野菜快速在微热的水里焯了一下,捞出沥干。
没有过多的油脂(“家园”的动物脂肪储备极其有限),陈末只用了一点点珍藏的、提纯过的辐光鼠脂肪润锅。然后,他将土豆块倒入锅中,用一把自制的木铲慢慢翻炒,让每一块土豆的表面都均匀地裹上薄薄的油光,在锅底炙烤出淡淡的焦黄色。豆子的香气和土豆的焦香混合在一起,慢慢升腾。
接着,他加入了一小撮精心研磨的、混合了干燥的耐盐植物叶片和某种岩石矿盐(经过提纯)的“调味料”,又倒入了少许发酵的、带有特殊酸味的植物汁液(这是他之前实验的成果)。最后,他将焯好的野菜倒入,快速翻炒几下,然后将小火慢炖到软烂的豆子和浓稠的豆汤一起倒入,刚好没过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