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温暖、慈悲的“归母意志”,如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战场。
它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恶意。
恰恰相反,它充满了对“迷途孩子”的怜爱与呼唤。在这股意志的笼罩下,冰冷的星空仿佛变成了温暖的羊水,杀气腾腾的战舰仿佛变成了摇篮里的玩具,就连战士心中沸腾的仇恨与战意,也显得那般幼稚可笑,如同孩子无理取闹的哭喊。
“小心!”李牧的警告在李岁脑中炸响。
但李岁比他反应更快。
几乎是在那股意志降临的瞬间,她便本能地催动了“理智逆流法”,在自己的神魂之外,构筑起一道由绝对逻辑和冰冷法则组成的、坚不可摧的“防火墙”。
这是她对抗一切精神污染的终极手段,曾让她在道诡界无尽的疯狂低语中,始终保持着自我的独立。
然而,下一秒,李岁漆黑的瞳孔猛地收缩。
“归母意志”的海啸,直接穿透了她的“防火墙”,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仿佛那道她引以为傲的防御根本不存在。
她的最强防御,在第一秒就宣告失效!
因为,“爱”不属于逻辑攻击的范畴。它无法被“分析”,无法被“定义”,更无法被冰冷的法则所“阻挡”。
一股终极的、卸下所有重担的舒适与安宁,瞬间包裹了李岁的神魂。
一个温柔、慈悲、宏大到仿佛是宇宙本身在说话的声音,直接在她心中响起:
“孩子,辛苦你了。”
“你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孤独,所有的痛苦……母亲都看到了。”
“回家吧。回到母亲的怀抱,这里……再也没有痛苦。”
李岁的神魂,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她试图反抗,她回想自己的使命,回想与李牧的约定,回想九位爷爷最后的、悲壮的牺牲。
但那声音只是更温柔地回应她:“你的使命太沉重,你的约定太痛苦,他们的牺牲,不就是为了让你能得到最终的解脱吗?”
“来吧,让母亲来承担这一切。”
她的反抗逻辑,被从根源上温柔地瓦解了。
指挥中心内,李牧的身体猛地一颤。通过精神链接,他也感受到了那股意志的余波,一股强烈的、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想要放弃一切回归“母体”的渴望在他心中疯狂升起。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的诱惑。
他必须耗费巨大的心力,咬碎牙齿,才能抵抗这种“幸福”。
而联盟舰队中,那些意志稍弱的成员,已经面露痴迷的微笑,眼神涣散,放下了手中的武器,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乐的幻境。整个指挥系统和防御阵线,开始出现大面积的混乱。
“不……不对……”李牧死死盯着画面中李岁的身影,他看到,那张悬于虚空的“红月王座”,正在被无数从虚空中伸出的、温暖柔软的光之触须轻轻包裹、爱怜地抚摸着。
王座上冰冷的红月光芒,在这股意志的“安抚”下,如同被哄睡的婴儿,迅速黯淡下去。
李岁的意识,正在被拉入一个更深的陷阱。
在她的精神世界里,她过往的人生意义——坚守理智,对抗疯狂——被重新定义为“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在外无谓的哭闹”。
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是否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她神魂中那个代表“自我”的念头,开始变得模糊,仿佛一滴墨水,即将融化在这片名为“母爱”的温暖海洋里。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看到,一条巨大的、由纯粹精神力构成的虚幻脐带,从“分娩之眼”中射出,它跨越了无法计算的遥远距离,精准地、温柔地,连接上了李岁光洁的眉心。
“不——!”李牧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疯狂地向精神链接中注入自己那狂暴的、毁灭性的“疯癫”之力,试图将那股“母爱”污染、撕裂。
但那些力量,一进入链接,就被那股温柔到极致的意志给“净化”和“安抚”了。他的疯狂,如同落入大海的火焰,连一丝青烟都未能升起,便彻底熄灭。
他的力量,也失效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岁的神魂,如同被钓上岸的鱼,被那条虚幻的脐带强行地、不可逆转地,一点点从她的身体中拖拽出来。
李岁的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
她最后“看”到的,是远处指挥中心屏幕上,李牧一张因极度惊骇与绝望而扭曲的脸。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温暖、湿润、正在有节奏地脉动着的、由活体血肉构成的巨大空间之中。
这里是……混沌胎盘的内部。
一个血肉构成的子宫。
当李岁的意识再次凝聚时,她正漂浮于一片无尽的温暖之中。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只有包裹着她神魂的、半透明的活体血肉。那血肉如最温润的暖玉,以一种平缓而有力的节奏,轻轻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像宇宙初开时的心跳,带来一种回归本源的、绝对的安全感。
她忘了战斗,忘了警惕,忘了自己为何而来。神魂中紧绷的弦,在这股温暖的抚慰下,一根根松弛下来。
无数虚幻的、散发着柔光的脐带,如倒悬的藤蔓,从四壁垂落,无声地摇曳着,另一端连接着某个看不见的、伟大的中心。
“这里……”李岁喃喃自语,她的逻辑核心第一次出现了迟滞。
她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血肉之壁。在那如同琥珀般的结构深处,她看到了一个个蜷缩沉睡的“胎儿”。他们的表情是如此幸福,如此安详,仿佛正做着世间最甜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