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岁认出了其中几个。
一位头戴帝冠、神威凛然的太古神王,他曾是上一个纪元与混沌抗争的英雄。此刻,他像个婴儿般蜷缩着,脸上带着卸下一切重担的微笑。
一个身形扭曲、由纯粹疯狂构成的道诡异仙,它曾是道诡界的噩梦。此刻,它的疯狂被抚平,混沌的形态稳定下来,竟显出一丝安宁的轮廓。
甚至还有她曾见过的、被李牧击败的天尊残魂,他们生前的挣扎与不甘,都已化作此刻永恒的平静。
“看,孩子们都回家了。”
一个无比温柔、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慈母之声,直接在她心中响起。那声音不带任何强迫,只有无尽的怜爱与包容。
“他们结束了无谓的挣扎,在这里,他们得到了永恒的安宁与新生。”
李岁的心神剧烈地动摇了一下。
一条虚幻的脐带,悄无声息地向她游来。它并不急切,也不强迫,只是温柔地、试探性地靠近,仿佛在等待她主动伸出手,接纳这份迟来的“归属”。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渴望油然而生。
想要被连接。
想要“回家”。
就在她几乎要默许的瞬间,囚笼的血肉壁上,开始浮现出一幕幕属于她的记忆。
画面中,是年幼的她,在冰冷、扭曲的道诡界,孤独地抱着一块理智结晶,瑟瑟发抖,却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清醒。
“看你多可怜。”母体的声音温柔地解读着这幅画面,“一个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逞强,以为那就是坚强。多让人心疼。”
李岁的认知,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原来,那不是坚守,只是逞强吗?
画面切换。
她与李牧在道诡界初遇,两人在一次次冲突与合作中,共同开创出“疯理智双生图”的雏形。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同伴”的意义。
“你被一个同样破碎的玩具吸引,以为找到了同伴。”画外音叹息着,“却不知,这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和不确定性。两个迷路的孩子抱在一起,只会在黑暗中迷失得更深。”
她所有的坚持,被定义为“孩子的错误”。
她所有的挣扎,被定义为“成长的烦恼”。
她与他之间那份独一无二的羁绊,被定义为“无意义的自我消耗”。
她的自我认知,在“母爱”的逻辑下,被系统性地、温柔地、一片片剥离开来。
“不……”
她试图反抗,凝聚起残存的神念,化作一柄冰冷的逻辑之剑,刺向这片空间。
然而,神念之剑刺入血肉的瞬间,没有溅起任何波澜。它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瞬间被无尽的“生命”与“爱”所消解、同化。在这里,任何形式的对抗,都是对“母爱”的辜负,都将被温柔地化解。
疯天庭指挥中心,李牧的身体猛地一颤。
通过那岌岌可危的精神链接,他感知到了李岁的状态。那不是痛苦,不是挣扎,而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近乎圣洁的“幸福”与“安详”。
他看到,现实中,李岁的身体已经完全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微微翘起,浮现出一种婴儿般幸福满足的微笑。她的生命气息正在飞速改变,与那遥远星空尽头的混沌胎盘,开始了同频率的脉动。
她在被同化!她在被“幸福”地杀死!
血肉子宫内,李岁的反抗越来越弱,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那个代表着“我”的独立念头,正在被一股名为“我们”的、温暖的集体意识所取代。
她就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母体的声音发出了最致命,也是最温柔的诱惑。
它完美地模拟出李牧的声音,在她耳边,用那种她最熟悉的、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的语气,轻声低语:
“岁,别挣扎了,我好累……”
“我们……一起‘回家’吧。”
“在这里,我们就再也不用分开了。”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李岁最后的防线。
是啊……如果连李牧也愿意……那她还有什么理由要一个人固执地醒着呢?
她累了。
真的累了。
那根虚幻的脐带,终于、终于,触碰到了她神魂的眉心。
一股温暖到极致的、不容抗拒的“养分”开始注入。她的自我意识,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块,开始加速消融。
永恒的安宁,就在眼前。
在彻底“睡去”的前一刻,在她意识的最深处,一个画面不受控制地、作为她“执念”的最后一丝残渣,猛地闪过——
那是寂灭天之巅,李牧为了唤醒她,面对着她的致命攻击,没有防御,没有闪躲,而是决绝地、用屠夫的裂界刀,狠狠斩向自己刚刚成型的诡神王座的场景。
那个画面,是如此的“不合逻辑”。
如此的“愚蠢”。
与此地“完美”的幸福逻辑,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