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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号灯明灭闪烁,将简洁的讯息传向海面。然而,那艘亡命逃窜的单桅船似乎根本没理会,或者根本顾不上看信号,依旧埋头猛冲,距离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甲板上几个慌乱的人影。
而后方那艘蒸汽追船,也发回了灯光信号,断断续续,薛超身边的信号员快速解读:“是……是北洋水师‘海镜’号炮艇!他们正在追捕涉嫌走私和勾结海盗的嫌疑船只!要求我方协助拦截或驱离!”
真是北洋自己的船!薛超心中一凛。协助拦截?他们这两艘小艇,没有配备登船抓人的武力,强行拦截,万一对方狗急跳墙……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那艘单桅船已冲至快艇左舷不足一里处,眼看就要交错而过!薛超甚至能看到船上有人朝着他们拼命挥手,似乎是在求救,又似乎是在警告?
突然,“轰!”一声闷响从单桅船方向传来,不是炮声,更像是火药爆炸的闷响!一股浓烟从船舱中部升起,单桅船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船体开始倾斜!
自毁?还是意外?薛超来不及细想,厉声下令:“右满舵!全速!避开它!注意落水人员!”
两艘快艇猛地向右转向,柴油机发出咆哮,险之又险地与那艘开始原地打转、缓缓下沉的单桅船擦身而过。透过腾起的烟雾和水汽,薛超似乎看到有人从船舷跳入海中。
“‘海镜’号正在靠近!他们要求我们协助救援落水者并控制现场!”信号员急报。
薛超望着海面上漂浮的碎片和隐约挣扎的人影,又看了看正加速驶来的“海镜”号炮艇,心中快速权衡。救人于情于理都应去做,但“控制现场”……卷入这种事端,事后报告会非常麻烦,还可能被有心人利用。
“减速,保持警戒,放下救生圈和绳索,准备救援落水者。但绝不允许任何人未经许可登艇!同时,用旗语明确告知‘海镜’号,我艇正在执行既定巡航任务,现依海难救助惯例施救,请其主导后续处置,我艇将在其抵达后移交并继续执行任务。”薛超给出了一个既符合人道和规章,又尽可能撇清责任、保持距离的处置方案。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场面混乱而紧张。“靖海”艇员们利用绳索和救生圈,从冰冷的海水中捞起了四名奄奄一息的落水者,都是精壮汉子,穿着普通水手衣服,但身上有股子戾气。其中一人在被拖上艇时,腰间的短刀滑落,被眼疾手快的队员一脚踢开控制住。
“海镜”号炮艇很快赶到,放下小艇接收了落水者和现场。其管带是个满脸横肉的守备,对薛超的“配合”表示了礼节性的感谢,但眼神里却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猜疑。他简单询问了薛超看到的情况,特别是单桅船爆炸前是否有异常举动或信号。
薛超据实以告,强调了对方未理会避让信号和突然爆炸的情况。那守备听了,未再多言,只是意味深长地说:“薛管带,你们这快艇倒是灵便,这次多亏你们恰好在此。不过,这海上不太平,有些事……看见了,未必是福气。早点回港交差吧。”
这话听着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薛超不动声色地应下,指挥两艇清理甲板,在“海镜”号炮艇的“目送”下,转向踏上归途。
回程路上,薛超心情沉重。这场意外的遭遇,看似有惊无险,甚至可以说处置得当,但他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那艘走私船为何自爆?“海镜”号的追击为何如此凑巧?那守备最后的几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意识到,这片海,比他想象得更复杂,不仅有外敌,还有内里的暗流和污浊。而他们这支小小的、备受关注的新队伍,似乎已经被卷入了某些视线之中。
北京,西山制造局。
陈远“适时”地安排了一场小范围的“技术成果展示会”。展示的不是敏感的“火箭”或“火鼠”,而是几项看起来实用、成本可控、且与“海防”或“民生”能扯上关系的改进成果:一种改良的船用抽水机,效率更高且更耐腐蚀;一套简化版的海图快速标绘工具;还有一项是冯墨主导的、关于利用沿海常见贝类烧制石灰、并以此改良贫瘠土壤(尤其是盐碱地)的初步试验报告。
观摩的有醇亲王派来的代表,也有兵部、工部几位对“洋务”不甚反感的低阶官员,甚至还有一位好奇的御史。罗账房自然也在一旁“协理”,面无表情地记录着。
展示过程平实,没有夸大其词。陈远亲自讲解,语气平和,重点强调这些改进“源于实践,旨在解决实际问题”,“所费不多,而于海防后勤、沿海民生不无小补”。那位御史对改良土壤的项目似乎颇感兴趣,多问了几句。
效果是潜移默化的。虽然无法直接对抗李鸿章削减研发经费的压力,但至少向外界(尤其是非淮系官员)展示了西山制造局并非只知耗费巨资搞“奇技淫巧”,也在做一些“实在”的、“有用”的工作。这有助于改善其形象,争取一些潜在的同情或支持。
展示会结束后,陈远将一份精心拟定的《靖海快艇首次长程巡航训练简报及初步协同战术构想》(条陈的精简积极版)交给了醇亲王的代表,并附上一份薛超遭遇海上追逐、冷静处置、协助救援的简要报告(剔除了敏感猜测,只陈述事实和体现快艇机动性与员弁素质的部分)。
“请转呈王爷。快艇侦巡队已初步形成战斗力,此次巡航证明其续航、侦察及应对突发情况能力俱佳。所拟协同构想,亦基于此次实践所得。”陈远对代表说道。
代表满意而去。罗账房收拾着自己的记录本,临走前看了陈远一眼,淡淡道:“陈大人用心良苦。只是不知,这些‘小补’,能否抵得过‘大耗’之议。”说罢,转身离开。
陈远面色不变,心中却知,真正的较量,在看不见的地方,从未停歇。
紫禁城,军机处。
关于朝鲜《江华条约》事的争吵已持续数日。李鸿章主张“隐忍”,认为日本兵锋正锐,我水师未备,陆师调遣不易,且西北俄患未消,不宜同时与日本开衅,应以外交斡旋为主,迫日稍作让步即可。以醇亲王奕譞为首的一批少壮宗室和清流官员则慷慨激昂,力主“严词驳斥,示以兵威”,认为此例一开,列强群起效尤,藩篱尽失,国将不国。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慈禧太后被吵得头疼,最终拍板:既不能示弱过甚,也不能贸然启衅。责成李鸿章与总理衙门,与日使严正交涉,力争修改条款中最损天朝体面者;同时,密谕北洋、南洋水师及各沿海防军,“加紧整备,慎固封守”,做出不惜一战的姿态,以为外交后盾。
这个“中庸”的决策,让双方都不甚满意,但也都能接受。李鸿章获得了外交主导权和“整备”的合法名分(可借此进一步整合资源,巩固权力);主战派虽未如愿立刻开战,但“整备”的旨意也给了他们继续鼓吹和运作的空间。
醇亲王回到府中,心情复杂。太后的决断,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他想起陈远刚刚送来的报告,心中一动:快艇部队的“初步战力”和“协同构想”,或许可以成为他在“整备”框架下,推行自己主张的一个小而具体的切入点?至少,可以向太后和朝野证明,他醇亲王不仅在喊,也在实实在在地做事,而且是做“新事”。
他立刻吩咐:“去,把陈远叫来。还有,让薛超尽快把此次巡航的详细报告,特别是遭遇变故处置那段,好好写一份上来!”
潜流在各方势力的博弈下,变得更加汹涌激荡。海上的意外遭遇,朝堂的微妙平衡,技术的明暗展示,秘密的陆路转运……所有线索都在向着某个临界点汇聚。而在这一切的中心,陈远正冷静地调整着手中的丝线,试图在这激荡的潜流中,为自己,也为心中那个遥不可及的目标,稳住方向,甚至……借力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