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泰西自身的历史和学问来源,他们的供述开始出现矛盾,含混和明显的“背诵教条”痕迹。
当被追问具体细节,如古希腊先贤着作的传承脉络,古罗马建筑技术的突然出现与消失,文艺复兴具体如何“复兴”了哪些失传知识时。
他们往往语焉不详,或归之于“教会保存”,“考古发现”,但具体证据链则模糊不清。
有人甚至不慎说出,某些“古代文献”是近年来才在修道院“重新发现”或“整理出来”的。
最让朱由检在意的是,一名似乎对历史比较了解的传教士,在持续的压力下,隐约透露。
欧罗巴各国近年来,确实有一股风气,极力搜寻和“诠释”一切古代的,东方的知识痕迹。
试图构建一个“属于欧罗巴自己的,辉煌而连续的文明谱系”,
以对抗教会权威和应对外部压力,并为海外扩张提供合法性。
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对一些材料进行了“有利于证明欧罗巴自古卓越”的解读甚至……“补充”。
“果然……果然如此!”
朱由检听完汇报,长叹一声,心中再无侥幸。
虽然传教士的供词不可能承认系统性的伪造,但其中流露出的蛛丝马迹。
已经足够让他拼凑出那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他走到御案前,看着那幅《坤舆万国全图》,又看了看旁边摆放的地球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李若琏。”
“臣在。”
“将这些传教士的口供,查抄的物品清单,以及他们那些试图篡夺我大明技艺的文稿,择其要害,汇编成册。”
“命翰林院文笔最犀利,最忠于大明之辈,撰写按语和驳斥文章。”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定鼎江山的沉重力量,
“然后,给朕刊印出来!名字就叫……《破邪显正录——泰西窃技篡史考》!不仅要发往各省府州县学,书院,还要给朕想办法,送到南洋,送到可能接触到泰西人的地方去!”
“朕要让天下人,让后世子孙都看清楚,这些化外蛮夷,是如何行窃贼之举,又是如何试图篡改历史,混淆黑白的!”
“另外,”他补充道,目光如炬,
“以朕的名义,颁谕天下:自即日起,凡我大明子民,当以华夏正典为学问根基,以格物院发掘之先贤智慧为创新源泉。”
“泰西之言,可参看,需慎辨,绝不可盲从,更不可视为圭臬。凡有再鼓吹‘西学源远流长,超越中土’者,以惑乱人心,里通外国论处!”
“凡有献泰西所谓‘古本’,‘奇器’者,需先经格物院与翰林院联合严审,辨其真伪源流!”
“再诏令礼部,兵部,市舶司,重新制定《外藩交往律例》。严控泰西人来华数量,居留地点,活动范围。其所携书籍物品,一律严查。”
“凡有夹带违禁,抄录机密,散布悖论者,严惩不贷!我大明,不欢迎窃贼!”
这一系列命令,已经超出了单纯处理间谍案件的范围,而是上升到了文明战略和意识形态斗争的高度。
朱由检要以铁腕和事实,在大明乃至东亚文化圈内,彻底涤清那股正在悄然滋生的“西学优越”迷雾,并主动揭穿西方可能存在的历史伪造行为,争夺文明话语权。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疲惫,但更多的是卸下认知重负后的清明。世界的真相或许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看清了对手的一种可能面目,也明确了自身文明该坚持的道路。
他再次看向地图,眼神已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