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才明白,这不是什么“闯贼作乱”,这是皇上要对他们这些士绅动手!
借流寇之名,行抄家之实!
离开衙门时,他听到两个差役在闲聊:
“听说没?河南那边,有个士绅跑去北京告御状,结果被锦衣卫查出来他逼死过三条人命,直接拉到菜市口砍了。”
“该!这些老财,平日里作威作福,现在报应来了。你说皇上这招高明不高明?借闯贼的名头动手,省了多少口水仗,”
王守业失魂落魄地回到山中。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试过去找昔日同窗,姻亲求助。
可要么避而不见,要么自身难保。
有个在兖州府做通判的远房表亲,偷偷见了他一面,叹气道:
“守业兄,认命吧。如今这形势,皇上是铁了心要动咱们这些人。”
“听说朝堂上,京城里,杀了一千多官员勋贵砍了两万多颗脑袋……咱们这些地方士绅,又算什么?”
“可我不服啊!”王守业红着眼睛,
“我王家世代诗礼传家,虽放贷收租,但从未害人性命!那些泥腿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利息高了点,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朱由检凭什么治我的罪!!!”
“现在皇上不这么认为了。”表亲压低声音,
“皇上说,天下田亩,本该耕者有其田。咱们这些不事生产,坐收租息的,都是蛀虫。”
蛀虫……
王守业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我王家耕读传家,自认从未做过什么坏事,修桥补路,多行好事,如今竟成了皇帝口中的蛀虫了吗?”
从那以后,他彻底死了心,带着家人隐居深山。
带出来的金银细软,在这半年里渐渐用尽。
两个妾室忍受不了清苦,一个跟了个行商跑了,一个病死了。
仆人只剩下老迈的王福。
三个儿女,大女儿十六岁,本该谈婚论嫁,如今只能跟着母亲学采野菜。
二儿子十三岁,每日上山砍柴;小儿子才八岁,瘦得皮包骨头。
而他自己,从一个养尊处优的乡绅,变成了需要亲自下地,进山,捕鱼的野人。
今日吃过野菜糊糊,王守业照例爬上屋后的小山坡,向东北方向眺望。
那里是辽东,是建奴的地盘。
“快打过来吧,”他喃喃自语,
“黄台吉,多尔衮,豪格……不管是谁,快打进来吧!”
这个念头,是在他彻底绝望后萌生的。
既然大明皇帝不给他们这些士绅活路,那还不如换个皇帝!
听说建奴那边,对投降的汉人士绅很是优待,还给官做。
若是他们能打进来,推翻这个该死的崇祯,那他王守业就能拿回田地宅院,重新做他的王员外。
他甚至幻想过,到时候那些分了他田地的泥腿子,他会一个个收拾。
周老憨?先打断腿,再收回那二十亩地。
还有那些在衙门里对他冷嘲热讽的胥吏……哼。
“老爷,天凉了,回屋吧。
”王福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给他披上一件破旧的褂子。
王守业回头,看着这个跟了王家三十年的老仆,忽然问:
“王福,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王福愣住了,半晌才道:
“老爷,老奴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老奴记得,太老爷在世时说过,放贷收租,要给人留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