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燕山深处吹来,掠过旷野,卷起夏末的尘土与枯草,扑在幽州城那高大得令人仰望、黝黑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城墙之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古老砖石缝隙间的呜咽。
城墙之下,目光所及,赤潮如海。
不是真定城下那种带着渡河初胜锐气的潮水,也不是居庸关前那种挟着破关惨胜余威的怒涛。
而是一种更加沉凝、更加厚重、也更加……疲惫而坚定的包围。
北伐中路军、东路军登陆部队、西路军、太行义军,以及打着“燕北安抚使”旗号、游弋在更外围负责警戒和断后路的耶律部骑兵。
超过十五万兵马,如同一个不断收缩的铁环,将幽州这座北地第一雄城,围得水泄不通。
营帐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旌旗如林,在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
但营地里没有太多的喧嚣,只有沉闷的金属摩擦声、战马偶尔的嘶鸣、以及巡逻士卒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
空气中弥漫着土腥、汗臭、马粪和一种大战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攻城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不是最初那种试探性的、小规模的接触,而是真刀真枪、血肉横飞的攻防。
云梯、冲车、壕桥、箭楼……所有能想到的攻城器械,都被北伐军的工匠和士卒们,在城下这片被反复争夺、早已染成暗红色的土地上,制造出来,推向城墙,又在守军猛烈的反击下,化作燃烧的残骸或冰冷的尸体。
幽州的城墙,比真定更高,比居庸关更厚,砖石缝隙间浇铸的铁汁和糯米灰浆,让它坚硬得如同铁铸。
城头上,狄虏守军的抵抗,凶悍而顽强。
滚木礌石、沸油金汁、床弩投石,几乎日夜不息。
他们似乎将百年经营的家底和最后求生的意志,都倾注在了这座城墙上。
每一次进攻,都是用人命去填。
北伐军的士卒们,顶着盾牌,迎着箭雨,呐喊着冲锋,攀爬,倒下,再冲锋。鲜血染红了城墙根下的每一寸土地,尸体堆积了一层又一层,以至于后来进攻的士卒,几乎是在同袍尚未完全冷却的躯体上攀爬。
伤亡的数字,每一天都在以惊人的速度增加。
但幽州的城墙,依旧沉默而狰狞地矗立着,那道巨大的、包着厚厚铁皮的城门,也从未真正被撼动。
陈策站在中军大营前方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上,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大半个战场。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披风,身形比数月前更加清瘦,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如同寒潭般深不见底,映照着远处城墙上不时爆起的火光和浓烟。
他身边站着韩承、李全,以及几名核心参军。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掩饰不住的焦躁。
“大人,不能再这样硬攻了!”西路韩承率先开口,他脸上多了一道新添的箭疤,声音嘶哑,“弟兄们的血快流干了!这幽州城,简直他娘的是个铁疙瘩!云梯靠上去就被推倒,冲车没到跟前就被烧毁,挖地道?地下全是坚硬的老岩层!这仗……没法打了!”
李全也沉声道:“水师那边,虽然还能勉强封锁海路,但辽东的狄虏残部正在集结,似有南下解围的迹象。耶律松山那边……最近送来的军报越来越敷衍,要粮要械倒是越来越勤快。恐怕……也在观望。”
石破天依旧重伤未愈,只能留在后方营地,中军的具体指挥,如今大半压在他的肩上。
这一个月来的血战和巨大的伤亡,让他这个以悍勇着称的将领,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无力。
陈策沉默地听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重新落回幽州城头。
“我知道。”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硬攻,攻不下来。我们的兵力、器械、士气,都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围着?围到冬天?围到朝廷的粮草耗尽?围到耶律松山反水?”西路将领急道。
“围。”陈策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但不是傻围。”
他转身,走向设在一旁的简陋沙盘,众人连忙跟上。
“幽州城坚,粮草充足,这是事实。兀术想跟我们耗,耗到我们师老兵疲,耗到朝廷生变,耗到外部援军或内部叛乱出现转机。”陈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的幽州模型上,“所以,我们不能再给他希望,也不能再给自己增加无谓的伤亡。”
“传令:即日起,停止一切大规模、不计代价的攻城行动。各营加固营垒,深挖壕沟,广设拒马鹿角,将幽州彻底锁死,连一只老鼠都不许进出!”
“东路军水师,加强对渤海湾,特别是辽东方向的巡逻封锁,务必阻止任何来自海上的援兵或补给。”
“西路军及太行义军,分兵控扼幽州西北、西南所有进出山口、道路,彻底断绝其陆上外援。”
“至于耶律松山……”陈策略一沉吟,“给他去信,就说幽州已成死地,破城只在旦夕。让他不必再冒险强攻,只需牢牢守住燕山北麓通道,防止兀术残部北逃即可。答应给他的下一批赏赐和互市货物,待幽州城破后,即刻交付。”
众人听着,眉头稍展。
这确实是最稳妥,也最节省己方实力的策略。
困死幽州,不战而屈人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