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大人,”中军韩承仍有疑虑,“兀术在城中至少还有五六万可战之兵,存粮听说也够支撑半年以上。我们围城,同样消耗巨大。朝廷那边……能支撑我们这么久吗?还有军中士气,久围不战,恐生懈怠。”
陈策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我们围城,不光是围着。围三阙一,那是给生路。我们对幽州,是铁壁合围,不留任何缝隙。这不是围困,这是扼杀。要让城里的每一个人,从兀术到最底层的士卒,都清楚地知道,他们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任何外援,只能在这座越来越像坟墓的城里,一天天等死。”
“至于朝廷……”陈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冷意,“中山大捷、三路会师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金陵了。陛下和朝堂诸公,此刻想必也在权衡。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持压力,同时尽量减少自身的消耗和伤亡。让朝廷看到,我们有能力拿下幽州,只是选择了代价最小的方式。另外……”
他顿了顿,对身边一名负责文书的参军道:“以我的名义,再向朝廷上一道奏章。详细禀报幽州城防之坚、我军伤亡之重,陈述‘长期围困、以待敌变’之方略。同时……再次恳请朝廷,速拨钱粮,尤其是药材和御寒物资,以备秋冬之需。语气要恭顺,但要将前线的艰难和决心,写清楚。”
这是继续向朝廷施压,也是为自己“抗旨”后的行动寻找更合理的解释和支撑。
参军连忙记下。
“最后,”陈策的目光扫过众将,“围城期间,军纪必须比战时更加严明!各营需轮番操练,保持战力。斥候要加倍派出,不仅要盯紧城内动向,也要严防狄虏小股部队突围或偷袭。更要……在军中,在幽州城外,广散消息。”
“散什么消息?”李全问。
“散播幽州已成孤城、外援断绝、粮草将尽的消息。散播耶律部已与我彻底结盟、断绝其北逃之路的消息。散播朝廷百万大军即将增援、幽州指日可下的消息。”陈策缓缓道,“这些话,要让风吹进城里,要让城里的守军听到,让城里的百姓听到,更要让……兀术和他手下那些将领们听到。”
攻心为上。
众人心领神会。
这是要将物理上的包围,升级为心理上的绝境。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赤色的潮水停止了狂暴的拍击,转而开始以一种更加沉稳、也更加冷酷的方式,缓缓收紧包围圈。
一道道更深的壕沟被挖掘出来,一层层更坚固的栅栏被树立起来,一座座了望塔被搭建得更高。
北伐军的营盘,如同一只巨大的、沉默的蜘蛛,将幽州城死死网在中央,不断吐丝,加固着自己的罗网。
时间,一天天过去。
盛夏的酷热逐渐被初秋的凉意取代。
幽州城外的野草开始枯黄,天空变得高远,风也一日冷过一日。
围城进入了第二个月,然后是第三个月。
城内的抵抗,从最初的激烈凶猛,渐渐变得有些……规律化,甚至麻木。
箭矢和擂石的密度在下降,守军似乎也在节省体力。
但城头那面残破的狄虏龙旗,依旧在秋风中倔强地飘荡。
北伐军这边,伤亡大大减少,但长期的野外驻守、枯燥的巡逻和日渐寒冷的天气,也开始消磨着士卒们的耐心和体力。
营中开始出现伤病,尤其是风寒和腹泻。
后勤的压力并未因为停止强攻而减轻,漫长的补给线,秋雨造成的道路泥泞,以及朝廷拨付钱粮时有意无意的拖延和克扣,都让韩承、顾青衫等人焦头烂额。
朝堂方面,正如陈策所料,在接到他详细阐述“围困”方略和再次恳请钱粮的奏章后,陷入了新的争论。
主战派认为当全力支持,毕其功于一役;主和派或曰“稳妥派”则大肆渲染围城耗费之巨、时间之长、风险之高,甚至隐晦地暗示陈策有“养寇自重”、拖延战事以巩固自身权位之嫌。
永王的态度依旧暧昧,钱粮拨付时断时续,始终未曾明确表态。
而幽州城内,死寂的表面下,暗流正在越来越汹涌地涌动。
最初是流言。
不知从哪个角落开始,关于“存粮见底”、“耶律部杀光了北逃的斥候”、“南朝又来了十万援军”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守军和惶恐的百姓中传播。
尽管军官们竭力弹压,甚至杀了几名“造谣者”,但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绝望的土壤里疯狂滋长。
接着是冲突。
开始有零星的士兵,为了争夺日渐稀少的食物或取暖的柴薪而发生殴斗。
不同部族、不同派系之间的旧怨,在日益窘迫的环境下被重新点燃。
然后,是更令人心惊的迹象——小规模的逃亡和……投降。
尽管北伐军围得铁桶一般,但总有人抱着万一的侥幸,试图在夜色中缒城而下,或从某些不为人知的排水暗道爬出。
大部分被外围的巡逻队抓获或射杀,但总有极少数成功逃脱,并带来了城内更加糟糕的消息:粮食配给已经减半,马匹开始被宰杀,柴薪紧缺,伤兵得不到有效治疗,每日都有人冻饿或伤病而死。更可怕的是,上层将领之间,似乎也出现了争执。
陈策对这些逃卒和降兵进行了分开、细致的审讯,将得到的消息反复比对、分析。
一个清晰的、城内局势正在恶化的图景,逐渐在他脑海中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