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刚刚抓到一个狄虏的百夫长,他说……他说城里的汉军和部分契丹、渤海籍的士兵,已经开始私下串联,对兀术和女真贵族的不满已经到了极点。似乎……有兵变的迹象。”
影七在深夜悄然入帐,带来了最新的情报。
陈策正就着昏暗的油灯,研究一份刚刚由耶律松山部秘密送来的、关于幽州城内部分区域布防的草图——这是耶律部早年与幽州有贸易往来时,通过某些渠道获取的,未必完全准确,但极具参考价值。
听到影七的禀报,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火候……差不多了。”他低声道。
围城三月,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军心离散,上下猜忌。
这座百战雄城,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多点火把,多派游哨,做出严防死守、防止城内狗急跳墙突围的姿态。但……在几个预设的方向,可以‘无意中’留出一点点……不那么严密的缝隙。”陈策吩咐道。
他要给城内那些绝望的人,一点点虚幻的“希望”,促使他们内部的矛盾更快爆发。
“另外,让韩承和李全,挑选一批嗓门大、熟悉北地各族人语言的士卒,从明天开始,轮流到城下喊话。内容很简单:只诛兀术及女真首恶,胁从不问。开城投降者,保全性命,有功者赏。顽抗到底,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攻心之计,到了最后,也是最直接的时刻。
影七领命而去。
陈策独自留在帐中,听着帐外呼啸的北风。
秋天快过去了,冬天即将来临。
必须在第一场大雪封路之前,解决幽州。
否则,围城的北伐军,将比城内的守军,更加艰难。
就在陈策下达喊话命令的第三天夜里,幽州城内,终于爆发了那场预料之中的、也是决定性的剧变。
导火索是一袋发了霉、掺杂了大量沙土的“军粮”。
当一名饥肠辘辘的汉人军士发现自己分到的口粮根本无法下咽,而同营的一名女真十夫长却还有相对干净的黑面饼时,积压了数月的愤怒、恐惧和种族仇恨,如同火山般喷发了。
冲突从一个小小的伙食营迅速蔓延,汉军、部分契丹和渤海籍士兵,与女真本部兵马之间,爆发了大规模的火并。
混乱中,有人点燃了粮仓,有人试图打开城门,有人则趁乱袭杀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女真军官。
兀术从睡梦中被亲卫慌乱地叫醒时,城内已是喊杀声四起,火光冲天。
他试图弹压,但命令已经出不了他的元帅府。
女真兵与“异族”士兵之间的信任早已荡然无存,混乱如同燎原之火,根本无法扑灭。
更让他绝望的是,原本负责守卫南门的一名汉人将领,在混乱中,竟然真的打开了城门,放下吊桥,率领部分部下,向北伐军投降了!
虽然北伐军并未立刻大举入城——韩承谨记陈策的命令,只是控制了城门区域,稳住阵脚,并未深入——但城门洞开这个事实本身,就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城内残存守军最后一点抵抗意志。
天将破晓时,幽州城内大部分区域的厮杀和混乱渐渐平息。
不是被镇压,而是因为抵抗者已经没有了目标,或者失去了斗志。
兀术在最后百余名死忠亲卫的拼死保护下,退守到了皇宫(原辽国南京宫殿,狄虏占据后沿用)的核心区域。
但这里也并非安全之地,宫墙外,是层层叠叠、不知是敌是友的乱兵和惶恐的宫人。
当第一缕晨光勉强穿透笼罩城市的浓烟,照亮皇宫那巍峨却残破的殿宇飞檐时,一名身着狄虏高级文官服饰、脸色惨白如鬼的老者,在几名同样面无人色的官员陪同下,举着一面临时扯下的白旗,战战兢兢地走出了皇宫大门,走向已经被北伐军控制的城门方向。
他是狄虏在幽州名义上的最高文官,留守“宰相”完颜宗翰(同名,非金初那位)。此刻,他是代表城内残存的统治阶层,来谈判投降条件的。
陈策没有在第一时间见他。
他让韩承将完颜宗翰一行人暂时扣押在营中,严加看管,却避而不见。
他在等。
等城内更确切的消息,等石破天的意见(虽然石破天重伤,但如此大事必须告知),也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间点和谈判姿态。
直到午后,派入城内的精锐小队陆续传回消息,确认城内大规模抵抗已经停止,主要街道和仓库区域已被初步控制,兀术及其死党被困皇宫一隅。
陈策又亲自去后方营地,与勉强支撑着坐起的石破天商议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