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破天听完城内情况,只说了两句话,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幽州……必须完整拿下……少杀人……尤其是……百姓。”
陈策深深点头。
他知道,这不仅是因为石破天的仁心,更是政治上的必须。
屠城或许能泄一时之愤,但必将激起北地更深的仇恨,为日后治理埋下无穷祸患。北伐是光复,不是毁灭。
日落时分,陈策才在中军大帐,接见了如坐针毡的完颜宗翰。
完颜宗翰早已没了昔日宰相的威严,匍匐在地,涕泪横流,用生硬的汉语,代表“大金国幽州留守司及阖城军民”,向北伐军请降。
他的条件很简单,也很直白:只要北伐军答应保全城内女真宗室、贵族及投降官兵的性命,不戮及无辜,允许他们携带部分财物离开幽州北返,他们愿意立即放下武器,开城投降。至于皇宫和府库,任由王师处置。
陈策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清瘦而沉静的面容,也映照着完颜宗翰那因为极度恐惧而不断颤抖的身影。
良久,陈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兀术必须交出,听候朝廷发落。助纣为虐之女真首恶,需由我军查明后,依法惩处。”
完颜宗翰身体一颤,伏得更低。
“其余女真官兵及眷属,放下武器,接受整编安置,可保全性命。愿北归者,准其携带随身细软,于我军监督下,分批离城,不得携带军械及大量财物。顽抗或隐匿者,杀无赦。”
“幽州乃汉家故都,城内一切宫殿、府库、官衙、文书图籍,皆归王师接收。凡有趁乱劫掠、破坏者,立斩。”
“至于城中汉、契丹、渤海等各族百姓,”陈策顿了顿,语气稍稍放缓,“王师吊民伐罪,只诛首恶,绝不累及无辜。大军入城后,当严守纪律,秋毫无犯。尔等需立即张贴安民告示,稳定人心,协助王师恢复秩序。”
他没有提“宗庙”二字,但“宫殿”、“图籍”等词,已然暗示了某种程度上的“保全”。
完颜宗翰听罢,知道这已是对方能给出的最宽大的条件,远比城破后可能遭遇的屠杀要好得多。
他重重叩首:“罪臣……谨遵大将军令!必约束部众,即刻开城,恭迎王师!”
当夜,幽州城内剩余的主要城门,被依次打开。
北伐军各部,在韩承、李全等人的率领下,以严整的队形,高举火把,如同一条条赤色的火龙,缓缓开入这座沦陷了近百年的北方第一雄城。
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双从街道两旁门窗缝隙后投来的、充满恐惧、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睛。
兀术没有选择自尽,也没有选择最后的顽抗。
当北伐军士兵冲入皇宫时,他正独自坐在空旷而冰冷的大殿王座上,穿着整齐的戎装,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弯刀,眼神空洞地望着殿外越来越近的火光和人影。
最终,他颓然松手,弯刀“哐当”一声掉落在金砖地上,被士兵上前缴械、捆绑。
旭日初升之时,北伐军的中军帅旗,终于高高飘扬在了幽州城的中心鼓楼之上。
赤色的旗帜,在初冬清澈而寒冷的晨光中,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仿佛在向这片古老的土地和天空,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时代的、充满未知的开始。
陈策在众将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行过幽州城宽阔而残破的中央御道。
街道两侧,北伐军士卒持戈肃立,更远处,是紧闭的门户和无声的百姓。
他抬头,望着鼓楼上那面崭新的赤旗,又望向前方巍峨的、象征着北地最高权力的宫殿群,脸上并无太多胜利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幽州,回来了。
但脚下这片土地所承受的苦难、所积淀的仇恨、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却远非一面旗帜的更换所能轻易抚平。
北伐,光复了河山。
但如何治理这伤痕累累的河山,将是比战争更加漫长和艰难的征程。
而他,又将在这新的棋局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风,卷着北地深冬的寒意,扑面而来。
陈策轻轻咳嗽了两声,勒住了马缰。
该给金陵,写最后一份关于幽州之战的战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