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北伐大军离开幽州后的第三日,真正开始落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碎玉,矜持地飘洒在猎猎旌旗与斑驳甲胄之上,旋即被北地干冷的风和行军踏起的尘土吞噬。
待到队伍逶迤南行,渡过尚未完全封冻的桑干河,踏入河北平原腹地时,雪便成了势。
扯絮团绒,遮天蔽日,将原本肃杀苍茫的天地,涂抹成一片混沌而寂静的银白。
这雪,像是上天为这场持续数载、血染山河的北伐,落下的一层厚厚的、冰冷的帷幕,又像是一捧巨大的、无声的纸钱,祭奠着道路两旁时而可见的、被白雪半掩的荒冢枯骨,也覆盖了队伍中每一个士卒脸上那混合着疲惫、茫然与一丝劫后余生的木然。
凯旋?
或许是吧。
赤色的龙旗在雪幕中艰难翻卷,上面绣着的“北伐”、“王师”字样,依旧醒目。
满载着缴获的狄虏旗仗、兵甲、以及部分贵重财物的车队,在泥泞雪途中吱呀作响,是这场胜利最直观的注脚。
队列中偶尔响起的、不成调子的古老军歌,嘶哑而断续,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力量,穿透风雪,诉说着归家的渴望。
但凯旋的队伍里,没有太多喧天的锣鼓,没有想象中抛洒一路的鲜花与欢呼。
雪太大了,路太长了,人……也太累了。
从幽州到真定,从真定到黄河渡口,再从渡口一路南下。
这支曾经气吞万里如虎的北伐雄师,此刻更像是一条负伤沉重、在雪原上艰难蠕动的巨龙。
士卒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没膝的积雪中,冻僵的脸庞上,除了长途行军的劳顿,更多的是挥之不去的、属于战场的气息——那是血腥、硝烟、以及目睹无数死亡后,烙印在眼底深处的麻木与空洞。
他们打赢了。
他们收复了幽州,光复了燕云,完成了自大楚立国以来,乃至前朝百余年都未能完成的壮举。
他们是英雄,是传奇。
可英雄也是会疲惫、会伤痛、会思念故土的凡人。
传奇的背后,是无数再也无法踏上归途的同袍,是残破的肢体,是深夜惊悸的梦魇,以及面对这似乎永无尽头的风雪归途时,心头那一点点被寒冷逐渐侵蚀的、对“家”的模糊期盼。
更深的暗流,在队伍的核心层里无声涌动。
主帅石破天没有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他躺在特制的、铺着厚厚毛皮、遮着严密毡篷的马车里,由最亲信的护卫和最老道的军医日夜看护。
居庸关的重创、幽州围城的殚精竭虑,彻底击垮了这具铁打的躯体。
车队行进的速度,不得不因他的伤势而一再放缓。
每一次颠簸,都可能引发他抑制不住的剧烈咳嗽和绷带下渗出的新鲜血迹。
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即便醒来,眼神也常常涣散,望着车顶篷布,许久不发一言,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试图握拳却无力的手,透露出其内心不甘的波澜。
陈策骑马行在石破天马车稍前的位置。
他也瘦了许多,裹着厚重的玄色貂氅,依旧显得身形单薄。
脸色在雪光的映照下,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幽深,如同两口封冻的古井,倒映着漫天风雪与蜿蜒前行的漫长队伍,却看不出太多属于胜利者的喜悦或归乡者的急切。
他沉默的时候居多。
偶尔与并辔而行的顾青衫、韩承等人交谈几句,声音也压得很低,多是关于行军安排、沿途补给、伤病安置等具体事务。
对于金陵,对于即将到来的封赏,对于朝堂可能的风波,他绝口不提。
但韩承、李全这些将领,却能从陈策比往日更加冷峻的侧脸线条和偶尔投向南方那复杂难言的一瞥中,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那压力并非来自眼前的冰雪路途,而是来自路途尽头,那座巍峨华丽、却同样暗藏机锋的金陵皇城。
他们打赢了仗,立下了不世之功。
可接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