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距离除夕只有两日。
金陵城上空堆积了数日的铅云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将酝酿已久的雪,以一种近乎倾泻的姿态泼洒下来。
不是前几日那种零星的、矜持的雪沫,而是真正的鹅毛大雪,扯絮团绒,铺天盖地,短短半日,便将这座刚刚从北伐凯旋的狂欢中冷却下来的帝都,覆成了一座寂静无声、线条柔和的巨大雪雕。
太傅府,或者说,前太傅府,在这片混沌的银白世界里,显得格外安静,也格外……空旷。
府门紧闭,门前那对崭新的石狮子被厚厚的积雪埋住了半截身子,只露出两只模糊的、不再威风的脑袋。
门楣上“敕造武城侯府”的烫金匾额依旧高悬,但府内的人都知道,用不了多久,这块匾额就会被摘下,换上另一块或许更雅致、却注定清冷许多的——“陈氏别业”或“武穆书院”。
陈策那道言辞恳切、姿态低到了尘埃里的“乞骸骨”奏章,是在小年次日一早呈入宫中的。
没有经过通政司,而是由他亲自封缄,托杨弘毅以私人途径,直接面呈永王。
奏章的内容,很快以某种隐秘却高效的方式,传遍了朝堂核心圈层。
辞太傅,还侯爵,削食邑,只求一个“太子太保”的虚衔和“闭门着书”的清静。
满朝哗然,继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震惊、了然、惋惜、以及更多难以言喻情绪的沉默。
震惊于陈策决断之彻底,姿态之卑微。
了然于这“急流勇退”背后深藏的无奈与智慧。
惋惜于一颗曾照亮北伐征途、令狄虏闻风丧胆的璀璨将星,竟以如此黯然的方式自我放逐。
而更多的,是某种“果然如此”的喟叹,以及……暗流下重新开始涌动的、对权力真空的觊觎与算计。
永王的反应,比许多人预料的要快,也要温和。
他没有立刻批复,也没有召见陈策。
只是在腊月二十六的常朝上,当有御史出于某种目的或是试探,或是真的“不识趣”的提及陈策奏章,询问陛下圣意时,永王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用那种听不出喜怒的平稳声调说道:
“陈太傅乃国之元勋,北伐之功,天地共鉴。今以伤病之躯,上表恳辞,其情可悯,其志可嘉。然三公之位,关乎国体,岂可轻言去就?此事朕自有斟酌。年关在即,诸卿当以国事为重,勿作无谓之议。”
一番话,既肯定了陈策的功劳和“情志”,又驳回了“轻言去就”的可能,更将话题轻轻引开,定了“勿作无谓之议”的调子。
滴水不漏,却也意味深长。
但明眼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陛下没有断然拒绝,这就是默许,甚至是……乐见其成。所谓的“自有斟酌”,不过是为最终应允、并做出相应人事调整,留出缓冲和布局的时间罢了。
果然,腊月二十七,宫中便传出风声,陛下已召内阁并吏部、兵部重臣密议,初步议定:准陈策所请,免其太傅之职,改授“太子太保”,加“光禄大夫”荣衔;武城侯爵位可保留,以示殊恩,然食邑减半;另赐御笔亲书“忠勤体国”匾额一方,金帛若干,以示优渥。
同时,对北伐后的人事,也做出了更明确的安排。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入千家万户,自然也飞入了乌衣巷深处这座日渐沉寂的府邸。
陈策接到杨弘毅派人送来的密信时,正在书房整理旧日文稿。
信很简短,只说了结果,未加任何评论。
他看完,沉默了片刻,便将信纸凑近炭盆,看着火苗将它舔舐、卷曲、化为灰烬。
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平静,仿佛看的只是一份寻常的邸报。
倒是侍立一旁的阿丑,悄悄松了口气,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回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