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脸色煞白,薛一瓢似乎早有预料,哼了一声:“拿不出?那就……”
“拿得出!”阿丑猛地打断他,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尖利,“只要先生能治好我家主人,莫说三百两黄金,便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只是……只是眼下随身未带这许多,能否请先生先行移驾,待主人病情好转,诊金必当如数奉上,绝不拖欠!我……我可以立字据,以性命担保!”
她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那豁出一切的决绝姿态,倒是让薛一瓢愣了愣。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看似柔弱、此刻却浑身散发着不容置疑气势的女子,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半晌,才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行了行了,字据什么的免了,老子信不过那玩意儿。看你也是个实心眼的,先记着账吧。去,帮老子把那几口箱子搬上车,都是救命的家伙什,小心着点!”
于是,便有了此刻车厢里的情景。
阿丑不知道这三百两黄金的天价诊金,先生醒来后会不会同意,也不知道府中如今还能不能凑出这笔巨款。
但这些她都顾不上了,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把这位脾气古怪却似乎真有本事的薛神医,带回先生身边。
马车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换马和打尖,几乎毫不停歇。
阿丑几乎没怎么合眼,即便偶尔因极度疲惫而迷糊过去,也会很快被噩梦惊醒,梦里面总是先生苍白如纸的脸和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薛一瓢倒是吃得下睡得着,路上对简陋的伙食毫无怨言,甚至还颇为享受地呷了几口阿丑随身带的、原本给陈策准备的参片。
只是他那双小眼睛,在看似昏睡或发呆时,总会不经意地扫过阿丑紧锁的眉头和眼底浓重的青黑,偶尔,会几不可查地撇撇嘴,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终于,在离开杏林镇的第四日黄昏,马车驶入了金陵城。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帝都的繁华喧嚣透过车壁隐隐传来,却让阿丑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与焦虑。
她吩咐马车直接驶往乌衣巷,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陈园。
园内依旧一片压抑的寂静。
得知阿丑归来,还带回了一位“神医”,老管事陈伯连忙迎出,脸上是混合着期盼与忧虑的复杂神情。
“先生今日如何?”
阿丑来不及寒暄,急切地问道。
陈伯摇摇头,低声道:“还是老样子,咳得厉害,晨起又见了些红,午后方才睡下,这会儿刚醒,精神比前两日似乎更差些。”
阿丑的心狠狠一揪,也顾不上安排薛一瓢歇息,直接引着他往陈策养病的内院走去。
内室药气浓重,炭火依旧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子沉疴之气。
陈策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背后垫着高高的软枕。
不过十余日未见,阿丑几乎不敢认他。
他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衬得颧骨愈发高耸,面色是一种灰败的蜡黄,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唯有那双眼睛,在听到脚步声、看清是阿丑时,倏地亮了一下,那光芒虽然微弱,却依旧带着熟悉的沉静与洞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