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尚未完全解冻的泥泞路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隆隆声响,混杂着辕马粗重的喘息和蹄铁与硬土磕碰的嘚嘚声,在这初春寂寥的旷野里传出去很远。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毛毡,车窗紧闭,却依旧挡不住料峭春寒的丝丝渗入。
阿丑裹着一件半旧的棉斗篷,蜷缩在车厢一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那个几乎占去车厢一半空间的、用绳索牢牢固定住的硕大藤箱,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她全部的指望。
藤箱的主人,薛一瓢,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歪靠在车厢另一侧,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一点一点,花白杂乱的头发从束得不甚齐整的道髻里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鼾声细微却绵长,竟似是睡着了。
他身上那件葛布长衫皱巴巴的,沾着不知是药渍还是尘土的污痕,脚上一双露出脚趾的破布鞋,怎么看都不像传说中能“活死人”的圣手神医,倒像是个邋遢的游方道士或者落魄的江湖郎中。
阿丑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斗篷粗糙的边缘,心头像是悬着一块冰,又像是燃着一团火。
冰的是对先生病情的恐惧,火的是这一路寻来、终于将人请上车的急切与希冀。
那日在杏林镇老秀才家,她几乎是涕泪交加、长跪不起,才换来薛一瓢不耐烦的一瞥和一句硬邦邦的“先说说,什么人,什么病,治死了别赖我”。
她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尽可能清晰、冷静地将陈策的病情——北伐旧伤,积劳成疾,忧思郁结,咯血内损——择要说出,隐去了名讳与官职,只说是家中主人。
薛一瓢听完,小眼睛里精光闪烁,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几根胡须,半晌没言语。
就在阿丑心一点点沉下去时,他却忽然蹦出一句:“从金陵来的?”
阿丑心头一跳,点了点头。
“官儿不小吧?还是刚打完仗退下来的?”薛一瓢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敏锐。
阿丑犹豫了一下,再次点头,补充道:“先生他……为国为民,心力交瘁,并非寻常富贵病……”
“嗤——”薛一瓢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气音,打断了她的解释,“行了行了,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老子看病,不问出身,只看病症。你这主子的病,听着是麻烦,寒气入了骨,郁气结了心,又拖得太久,寻常药石怕是难救。”
阿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薛一瓢话锋一转,那双小眼睛滴溜溜在阿丑身上打了个转,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那两名虽然穿着便装、却掩不住精悍之气的护卫,以及门外那辆虽不起眼、用料却扎实的马车,“看在你一个小姑娘家,千里迢迢跑来,又肯为了主子下跪的份上……老子就走一趟。丑话说前头,治不治得好,看他的造化,也看老子的心情。诊金嘛……”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阿丑面前晃了晃。
“三百两?”阿丑试探着问。
这数目不小,但她出来时带了足够的银钱和几件值钱首饰,勉强可以凑出。
薛一瓢却摇了摇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黄金。”
阿丑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两黄金!
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即便是鼎盛时的陈府,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钱也绝非易事,何况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