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源的金光还在慢悠悠翻涌,落在皮肤上,还带着苏绾身上那股熟悉的薄荷甜香。
空气里混着黑纹烧尽的焦糊味、血的铁锈味,还有沉得压人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岩壁前的男人身上。
仲裁者。
上一秒还红着眼要跟所有人同归于尽的仲裁者。
此刻像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背对着众人,指尖死死攥着朵朵的涂鸦画,指节白得快要透明。
江逐的能量枪一直对着他的后心。
保险早就拉开,指尖扣在扳机上,力道大得指腹的老茧都在发疼。
他恨这个男人。
恨他带着黑鸦卫追杀了他们大半年,恨他散出去的假符号坑死了自己过命的兄弟。
恨他引来了高维文明,把整个星系拖进了地狱。
更恨他,害死了用命护住所有人的苏绾。
沈细站在苏析身侧,画棒攥得手心冒汗,指尖的绿光一直亮着。
她的净化之眼死死锁着仲裁者的规则波动,只要他有一丝异动,瞬间就能画出封死整个空间的防护阵。
明明抱着真符号,小身子绷得紧紧的,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
真符号在怀里微微发烫,正实时揪着仲裁者身上的恶意。
小苔藓趴在苏析肩头,细藤绷得笔直,翠绿的绒毛全炸着,随时能喷出净化光。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防着他。
防着这个疯了一千年的男人,在信念崩塌后狗急跳墙,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毕竟他手里,还握着和青铜鼎绑定了千年的规则本源。
毕竟他执掌了星际规则一千年,没人知道他藏了多少要命的底牌。
苏析怀里的糖罐微微发烫。
指尖蹭过罐身,她想起苏绾消散前说的“要给所有玩家一个交代”,指尖微动,悄无声息打开了全星际幸存玩家的公共频道。
没有声张。
她要让所有活着的人,亲耳听听这个毁了他们家园的男人,到底要做什么。
就在所有人的神经绷到极致,快要断掉的时候。
仲裁者动了。
他没有碰悬浮在半空的青铜鼎。
也没有调动一丝一毫的规则能量。
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皱巴巴的涂鸦画抚平,贴身揣进了怀里,正对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底的偏执、疯狂、高高在上,全都碎得一干二净。
只剩下深到骨子里的愧疚,和掩不住的绝望。
他一步步往前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
走到苏析面前,走到整个团队面前。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额头离冰冷的岩石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
这个动作,他做的很僵。
当了一千年高高在上的仲裁者,从来只有别人给他下跪磕头,他这辈子,从没对任何人弯过这么深的腰。
空间里的死寂更重了。
连江逐扣着扳机的指尖,都猛地顿了一下。
“我错了。”
他开口,嗓子哑得像被砂纸搓过,带着哭腔,还有压不住的抖。
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
江逐瞬间炸了,枪口往前递了半寸,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错了?一句他妈错了就完了?我兄弟的命!那些被假符号坑死的玩家!苏绾的命!你拿什么赔?!”
仲裁者没有直起腰。
就那样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任由江逐的怒骂狠狠砸在他身上。
“是我。”
他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在剜自己的心口。
“千年前,是我为了抽规则能量给朵朵续命,篡改了青铜鼎的核心程序,搅乱了整个星际的规则秩序。”
“是我,为了掩盖篡改规则的痕迹,亲手散了无数假符号,让无数玩家积分清零、意识消散,家破人亡。”
“是我,纵容黑鸦卫在全星际烧杀抢掠,清掉所有发现我秘密的人,让地球、火星、Alpha星,全掉进了黑纹污染的地狱。”
“是我,千年前就知道改规则会触发高维文明的入侵预警,却自欺欺人,用规则能量把信号屏蔽了一千年,最终把整个星系,亲手送到了高维文明的嘴边。”
“所有的罪,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
“跟朵朵无关,跟黑鸦卫底层的人无关,跟所有人都无关。”
他的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析手里的通讯器,瞬间炸开了锅。
全星际的公共频道里,无数的怒骂、哭喊、控诉,像海啸一样涌了进来。
“就是你这个狗娘养的!我爸妈就是信了你的假符号,积分清零没了!”
“我妹妹才八岁!被黑鸦卫抓去喂了污染体!你一句错了就想翻篇?!”
“高维文明一百八十天后就来了!我们都要死了!全是你害的!”
“杀了他!给所有死去的人偿命!”
一声声泣血的控诉,顺着通讯器的外放,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空间。
仲裁者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额头的汗混着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没有辩解一个字。
就那样弯着腰,生生受下了所有的咒骂和恨意。
江逐的牙咬得咯咯响,腮帮子绷得死紧。
枪口依旧对着仲裁者的眉心,可扣着扳机的手指,却莫名松了一丝。
他见过太多做错事的人。
闯了祸就拼命辩解、甩锅、拉人垫背,恨不得把所有脏水都泼到别人身上。
他从没见过,把所有的罪、所有的锅,全都一个人扛下来的人。
尤其是,这个人还是之前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仲裁者。
“空口白牙的道歉,谁不会说?”江逐的声音依旧冷得像冰,却没了之前的歇斯底里,“你拿什么赎?”
仲裁者终于直起了腰。
他的眼睛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却没有丝毫躲闪,迎上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抬手,伸向了悬浮在半空的青铜鼎。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江逐的枪口瞬间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沈细的画棒猛地抬起,绿光瞬间铺满了整个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