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
官渡以北的大道上,五万冀州主力正如一条斑斓的巨蟒,蜿蜒向南。
旌旗遮蔽了烈日,甲叶碰撞的声响汇聚成潮,惊得路旁林中的飞鸟都不敢落脚。
队伍正中,那杆高达三丈的“袁”字大纛最为显眼。
“子远,你瞧瞧。”袁绍把竹简随手丢给一旁的许攸,脸上满是得色,“我就说那曹阿瞒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正经仗不敢打,只会搞些偷鸡摸狗的把戏。派个乐进大半夜去烧车?哼,如何能成大器!”
许攸接过竹简,只扫了一眼,眼皮子就跳了跳。
昨晚南边那场火,他在后方看得分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绝非小事。
可淳于琼这捷报上写的却是:“诱敌深入,损毁废车数辆,大破乐进。”
诱敌?
就淳于琼那个喝多了连亲娘都不认得的酒囊饭袋,他也配谈诱敌?
许攸心里存疑,但看着袁绍那兴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干巴巴地拱手:“主公洪福,淳于将军此番也是立了大功。”
“哈哈,这曹阿瞒如何算的上什么‘兵家诡道’,我看其是走入末路。”袁绍从腰间摸出一块丝帕,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眼神睥睨,“仲简信中言道,虽然为了诱敌深入,烧损了几辆旧车,但主力完好。今日巳时便可发起总攻。”
他抬头望向南方,仿佛已经看见了官渡大营化为齑粉的景象。
“这曹孟德也是可怜,修了几个月的墙,今日我大军一到,便要给他推平了。传令下去,让人今晚多备些酒肉。待攻破了官渡,我要犒赏三军!”
众将闻言,更是马屁如潮。
“主公天威!曹贼必擒!”
“那许都的美酒,属下可是馋了许久了!”
郭图策马跟在袁绍身侧半个马身的位置,脸上堆着那副惯常的谄媚笑容,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着。
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扫向大军的前方。
照理说,巳时总攻,现在都过了午时了,第二封捷报早该到了。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正思量间,远处的烟尘里冲出一骑快马。
那骑兵冲到中军附近,并未直奔大纛,而是在人群里乱瞟,像是在找谁。
郭图眼尖,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这神色,不对劲。
若是胜了,必然是趾高气扬地直冲中军报喜,哪有这般偷偷摸摸的模样?
怕不是出事了!
而且是塌天的大事!
那骑兵目光扫过,终于在人群侧翼看到了郭图的旗号,眼睛一亮,立刻就要把马头拨过去。
郭图眼珠一转,不动声色地落后半个马身,对着袁绍拱手道:“主公,后队粮草押运似有些迟缓,许是道路拥堵,在下去催促一番,免得误了大军扎营。”
袁绍此刻正在兴头上,哪里会管这些琐事,随意挥了挥手:“去吧,公则心细,多盯着点也好。”
“诺。”
郭图勒转马头,不动声色地脱离了中军的核心圈子,绕了个半圈,迎着那名骑兵而去。
行至一处僻静的土坡后,郭图猛地一勒缰绳,那张谄媚的笑脸瞬间沉了下来。
“慌什么!”
郭图压低声音喝斥道,马鞭指着那骑兵的鼻子,“若是冲撞了主公的大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那骑兵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带着哭腔道:“大都督恕罪!!”
“闭嘴!”郭图环视四周,见没引起旁人注意,这才冷声道,“仲简派你来的?战况如何?可是墙塌了?”
骑兵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双手高举过头顶。
“墙......墙是塌了。”
郭图心头一喜,刚要伸手去接,却听那骑兵接着哭丧道:“可那是外面的土墙!里面......里面还有一道!”
郭图的手僵在半空,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说什么?”
“里面还有一道墙!硬得像是整块的生铁!八十多辆撞车......全毁了!一辆都没剩!”骑兵慌不择言,“那墙根本撞不动!非但没撞开,咱们还死伤惨重,不得不退回大营!”
郭图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脑门,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