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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堡东侧,一段相对完好的外墙下,内城的使者只有三个人。没有武装,举着显眼的白旗。为首的是一名穿着内城高级文官制服的中年男人,面容疲惫但眼神精明,他身后跟着两名看起来像是参谋的随从。
雷毅带着几个伤痕累累但眼神凶悍的战士,在破损的掩体后与他们对峙。护盾已经彻底熄灭,内城的主力部队停在了数百米外,没有继续推进,但火炮和狙击手显然仍指着这里。
“我是内城执政议会特使,顾文远。”中年文官的声音通过简易扩音器传来,在硝烟味弥漫的空气中显得有些突兀,“我们请求与镜泉要塞的负责人对话。立即停火。”
“停火?”雷毅冷笑,他的腿还在渗血,靠着一块扭曲的金属板站着,“你们打上门,杀了我们那么多人,现在说停火?当我们是傻子?”
顾文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雷毅队长,我认识你。三年前第七区资源分配会议上,我们见过。请相信,我此来并非诡计。内城……出大事了。‘晨曦派’的激进分子试图强行唤醒全部克隆体,导致技术主管林振渊叛变,引爆了主实验室和半个能源区。现在内城一片火海,克隆体失控四散,主战派和保守派正在内讧血战。”
他顿了顿,看向伤痕累累的要塞:“我们之前得到错误情报,认为镜泉是‘注视者’污染扩散的源头,必须清除。但现在看来……我们都被利用了。林振渊和晨曦派的真正目的,是利用战争和混乱,完成他们自己的‘升华仪式’。镜泉的抵抗,阿战指挥官……还有那位牺牲的守护者,你们无意中破坏了他们最关键的一环。”
织命者此时已经扶着阿战来到外墙附近,隐藏在掩体后听着。阿战的精神状态依旧很差,但听到这里,眉头紧紧皱起。
“说清楚,什么一环?”织命者用灵能将声音凝成一线,送到顾文远耳边。
顾文远显然听到了这非凡的传音方式,身体微微一震,随即语速加快:“根据我们刚刚截获的部分晨曦派残存资料,他们需要的不是简单的守护者克隆体军团。他们需要的是在极端对抗中,由高纯度灵能者(比如守护者)在极端情绪下——尤其是牺牲、绝望、毁灭的意志下——爆发出的那种特殊的‘概念闪光’。他们称之为‘神性火花’。他们认为收集足够多的这种‘火花’,就能强行打开通往‘帷幕之后’的稳定通道,让他们的意识集体‘升华’。”
织命者瞬间明白了。星蚀的牺牲,阿战和三百志愿者那凝聚了毁灭与让路决意的“意识锥”,正是这种极端强烈、高度纯粹的“概念闪光”!晨曦派想要的,恐怕就是这场意识对决的“产物”!他们攻击镜泉,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逼迫这里产生这样的闪光!
“所以,他们现在失败了?”织命者问。
“林振渊死了,主实验室被毁,他们收集‘火花’的装置估计也完了。但内城也完了。”顾文远的疲惫更深了,“保守派……或者说,我们这些还想活下去的人,现在只想止损。我们需要稳定克隆体,需要处理内城的烂摊子,需要……和还能控制局面的势力合作。”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掩体,看向了阿战和织命者的方向:“我们观察到,你们这里出现了异常的灵能稳定场(他指的是蓝色结晶树),并且似乎……收容了部分失控克隆体。阿战指挥官还活着。那位传说中的守护者可能牺牲了,但他的遗产仍在。我们提议:立即全面停火。内城承认镜泉的独立地位和对此区域(包括地下休眠阵列)的合法管理权。我们提供技术、物资援助,帮助你们修复要塞,处理克隆体问题。作为交换,我们需要你们协助稳定内城局势,并在未来可能面对的、来自中央废墟城或其他‘注视者’相关威胁时,保持合作关系。”
这是一个从敌人到潜在盟友的突兀转变。条件优厚得几乎不真实。
雷毅和其他战士都看向织命者和阿战的方向。
阿战挣扎着,用尽力气,对织命者低声说了几个字:“……真的……陷阱?”
织命者快速思考。顾文远的话,和他从克隆体混乱灵能中捕捉到的碎片信息,以及守秘人遗言中的线索,能够拼凑起来。逻辑上说得通。而且,内城部队现在的状态——停止进攻,内部通讯频道一片混乱嘈杂——也不似作伪。
更重要的是,镜泉真的到了极限。再打下去,除了全员战死,没有第二个结局。如果停火是真的,那么镜泉用三百多人的牺牲换来的火种(小迪他们)和这片土地的新生(蓝色结晶树),才有延续下去的可能。
“可以谈。”织命者代替阿战做出了决定,声音传给顾文远,“但有几个前提:第一,内城所有部队后撤至十公里外。第二,允许我们派遣观察小组进入内城确认情况。第三,谈判期间,双方以目前实际控制线为准,不得有任何军事调动。第四,关于克隆体、地下阵列、以及所有第七扇区遗产的处理,必须由镜泉主导。”
顾文远几乎没有犹豫:“可以!我以个人名誉和家族担保,并可以立刻让部队后撤!请开放一个安全通道,让我和一名随从进入要塞,作为人质,以示诚意!”
谈判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展开。内城部队真的开始有序后撤。顾文远和一名年轻参谋被允许进入要塞主堡,虽然被严密“看管”,但态度合作。
经过初步信息交换和织命者亲自对顾文远进行的浅层意识核查(确认其没有携带恶意催眠或自毁指令),内城的剧变基本得到证实。晨曦派确实玩火自焚,内城损失惨重,保守派趁机夺权,但面临克隆体暴走、基础设施损毁、民众恐慌等多重危机,急需外部帮助和喘息之机。
而对于镜泉来说,停火意味着宝贵的修复时间,意味着小迪带领的火种可以更安全地远离,意味着那十二个克隆体(包括那个危险的暗红个体)有机会被真正稳定下来,成为力量而非威胁。
深夜,临时清理出的会议室里,阿战靠在椅子上,裹着毯子,手中依旧握着晶簇。他的意识清醒了一些,但头痛欲裂,思绪时常断裂。织命者和伤势稍轻的雷毅代表镜泉,与顾文远进行着细节磋商。
“……关于那十二个克隆体,我们必须强调,它们现在处于镜泉的控制区,由阿战指挥官和结晶树场域共同稳定。”织命者严肃地说,“任何内城方面试图接触、研究或调用它们的举动,都将被视为敌对行为。”
顾文远点头:“可以理解。事实上,执政议会现在对它们避之唯恐不及。只要它们不主动攻击内城,我们完全同意由贵方全权处理。我们甚至可以提供一部分晨曦派关于克隆体控制技术的残存资料——当然,需要你们用其他情报或物资交换。”
谈判在艰难但务实的气氛中推进。食物、药品、能源核心配件、工程机械……镜泉急需的物资被列入清单。作为交换,镜泉承诺在能力范围内,协助内城处理几处最危险的失控能量节点和少数游荡的低威胁克隆体。一个初步的、非军事互信机制被建立起来。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破损的穹顶缝隙照进会议室时,一份粗糙但具备了基本框架的停火与临时合作协议,在极度疲惫的几人手中签署。
顾文远被护送离开,返回内城汇报。要塞内外,暂时只剩下废墟、硝烟、以及一种难以置信的、脆弱的平静。
阿战走到破损的外墙边,看着内城部队远撤后留下的狼藉战场,以及更远处,内城方向依旧未熄的浓烟。手中晶簇传来稳定的温热,仿佛在提醒他,牺牲并未白费。
织命者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水:“感觉怎么样?”
“像被拆开又胡乱拼了回去。”阿战喝了一口水,声音依旧沙哑,“星蚀……真的没了?”
织命者沉默了一下,指向下层方向:“他的灵能核心消散了,意识体也不复存在。但……那棵结晶树,还有我们所有人意识里留下的一点‘回响’,我感觉……那或许是他存在的另一种形式。纯粹、秩序、守护的‘概念’,具现化了。”
阿战看着晶簇,低声道:“他让我看到了……守护不止一种方式。”
“是啊。”织命者望向天空,琥珀色的眼中映着曙光,“我们现在有了一个烂摊子,但也有了一个机会。要塞要重建,克隆体要处理,内城的关系要小心维持,小迪他们要去寻找……还有‘注视者’,它虽然被重创,但并未消失。顾文远提到的中央废墟城……”
“一步一步来。”阿战打断了织命者的话,他的眼神虽然依旧带着破碎后的疲惫,但深处那簇火苗重新燃起,更加沉静,更加坚定,“先让活着的人喘口气。然后,我们去把该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完。”
他转身,看向主堡内那些幸存下来的、相互搀扶着开始清理废墟、救治同伴的身影。人很少,但每一个都还在战斗。
“织命者。”
“嗯?”
“谢谢。”阿战说,没有看对方,“还有……对不起。”
为了将他推到决策前台,为了让他承受那些压力,也为了……星蚀的离去。
织命者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有些东西,无需言语。
废墟之上,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血与火的味道,带着牺牲的沉重,也带着从灰烬中挣扎而出的、微弱的希望。
蓝色结晶树在地下安静生长,十二个克隆体在它周围沉眠或挣扎。遥远的地方,小迪的车队正在未知的道路上跋涉。内城的浓烟渐渐散去,新的权力格局在混乱中萌芽。
而阿战握着他的晶簇,知道前方的路依然漫长,依然布满荆棘。
但这一次,他不是独自一人。